
他是文学史上最优雅的怪物。
会品酒,懂古典乐,聊起但丁头头是道,能一眼认出卡拉瓦乔的赝品,可他吃人。
托马斯·哈里斯用四本小说,把一个食人魔写成了“高雅艺术鉴赏家”。更邪门的是,读者和观众真的吃这一套。为什么?
今天就从画入手,拆一拆汉尼拔系列里的艺术密码。
01 一个懂艺术的食人魔
An Art-Loving Ogre
托马斯·哈里斯,美国作家,1981年出版《红龙》,1988年出版《沉默的羔羊》,1999年出版《汉尼拔》,2006年出版前传《汉尼拔崛起》。四本书撑起一个宇宙:汉尼拔·莱克特博士——精神病学家,高智商罪犯,味觉极端挑剔的食人者。

沉默的羔羊系列小说
1991年,乔纳森·戴米把《沉默的羔羊》搬上银幕,安东尼·霍普金斯凭借不到25分钟的出场拿下奥斯卡最佳男主角,朱迪·福斯特捧走最佳女主角,影片横扫最佳影片、导演、改编剧本五项大奖。汉尼拔从此成为流行文化符号——一个戴着防暴面罩、彬彬有礼地跟你讨论巴赫的恶魔。

汉尼拔
这个“优雅恶魔”的形象不是凭空来的。哈里斯给汉尼拔的设定里,艺术素养是核心配置:他精通古典音乐,监狱里放的是格伦·古尔德弹的巴赫《戈德堡变奏曲》;他熟读但丁,能整段背诵《神曲》;他在欧洲长大,见过卢浮宫、乌菲兹美术馆的每一件镇馆之宝。艺术不是他的消遣,是他的铠甲,他靠品位和教养把自己和“普通罪犯”划开一条鸿沟。
而哈里斯笔下最狠的一笔,是把这种“艺术修养”直接织进犯罪情节里。四部作品,每一部都有一件具体的艺术品站在案件中央。
02《红龙》布莱克画里的连环杀手
RED DRAGONN

《红龙》电影海报
《红龙》的主角是连环杀手弗朗西斯·多拉海德,FBI给他起的外号叫“牙仙”。他专挑一家老小下手,作案时他会戴上这副假牙,在尸体身上留下大量咬痕。威尔·格雷厄姆(电影版由爱德华·诺顿饰演)重出江湖追查他,而汉尼拔博士在幕后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多拉海德本人极度憎恨“牙仙”这个称呼,认为这贬低了他,他真正的信仰与人格是威廉・布莱克画作里的伟大红龙,杀人是为完成蜕变,化身为红龙。
1 看见沙中世界的神秘画家
威廉·布莱克(1757—1827)是英国诗人兼画家,工业革命时代的神秘主义者。他活着的时候画几乎没人要,死后一百多年才被重新发现,成了浪漫主义美术的祖师爷。

威廉·布莱克
中国读者对布莱克最深的印象,多半来自一句诗:“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天堂。”这句流传极广的话,源头正是布莱克的《天真的预言》(Auguries of Innocence)。原诗开篇四行:
To see a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
And a Heaven in a Wild Flower,
Hold Infinity in the palm of your hand,
And Eternity in an hour.
中文通行译作“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无限掌中置,刹那成永恒”(常归为徐志摩译)。至于“一叶”的说法,其实是后来与中国佛家“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华严宗偈语)合流后的版本——严格对照原文,第二行写的是“一朵野花(a Wild Flower)”,不是叶子。但无论沙、花还是叶,这四行诗说的是同一件事:无限的宇宙,可以收进一粒沙、一朵花里。微观藏宏观,瞬间含永恒。

威廉·布莱克画作及诗作
能从野花窥见天堂的诗人,笔下却诞生狰狞红龙,布莱克的内心,比他的画还要复杂。
2 天启异象的水彩画卷
布莱克画过一组《大红龙》系列水彩,灵感来自《圣经·启示录》第十二章。
布莱克的画商兼好友托马斯·巴茨(Thomas Butts)向他订购了一大批《圣经》插图,前后上百幅,《大红龙》就出自这批订单。时间是19世纪初,英国正跟拿破仑打仗,欧洲乱成一锅粥。布莱克关在伦敦的小屋里,一边读《启示录》,一边画出天启的场面。
这幅画的依据是《启示录》第十二章第一到四节。原文是这样的:“天上现出大异象来:有一个妇人身披日头,脚踏月亮,头戴十二星的冠冕。她怀了孕,在生产的艰难中疼痛呼叫。天上又现出异象来:有一条大红龙,七头十角,七头上戴着七个冠冕。它的尾巴拖拉着天上星辰的三分之一,摔在地上。龙站在那将要生产的妇人面前,等她生产之后,要吞吃她的孩子。”

[英国] 威廉·布莱克《大红龙与身披日头的妇人》纽约布鲁克林博物馆藏
布莱克把整段经文压进一张纸。巨大的红龙占据画面上半部,蝙蝠状的肉翼完全张开。龙的尾巴横扫,三分之一的天上星辰正从空中坠落,拖出光痕。画面下方,身披日光的妇人脚踩新月,头戴冠冕惊恐地看着红龙,她身后是光,头顶是龙,那个张开的巨口就悬在她头顶几寸的地方。
红色的龙体用多层罩染冲出体积感,龙身边缘干脆利落,肌肉靠深红与棕褐的明暗交代清楚;星辰和圣光则用极淡的颜色晕开,一浓一淡,把“兽”与“神”隔成了两个世界。
《大红龙》并非单幅而是一个系列,分别对应《启示录》里的不同场景:
《大红龙与身披日头的妇人》(The Great Red Dragon and the Woman Clothed with the Sun)——约1805年,纽约布鲁克林博物馆藏
《大红龙与海中升起的兽》(The Great Red Dragon and the Beast from the Sea)——约1805年,华盛顿国家美术馆藏

[英国] 威廉·布莱克《大红龙与海中升起的兽》华盛顿国家美术馆藏
《兽的数字是666》(The Number of the Beast is 666)——约1805年,费城罗森巴赫博物馆与图书馆藏
同一题材布莱克画过不止一遍,布鲁克林博物馆就藏着两个版本。他将《启示录》当作一套完整的视觉剧本,一张张往下画——天使吹号、七印揭开、七碗倾倒,这套天启图像后来成了英国美术史上最奇诡的一批作品。
红龙是撒旦的化身,《启示录》接着写:米迦勒率天使与龙交战,“龙和它的使者一同被摔在地上”。所以布莱克画的主旨不是赞颂恶龙强大,而是描绘恶注定覆灭,是恶的终局寓言。而且布莱克本人一辈子反教权、同情革命,他笔下的天启不是吓唬信徒的教条,是他自己的神学宣言。
3 把恶的寓言,当成蜕变的圣经
多拉海德对这幅画走火入魔。他把《大红龙》的图像纹满整个后背,对着镜子反复端详,想象自己就是那条龙,他不认为自己在杀人,他以为自己在蜕变,从残缺的凡人变成启示录里的神兽。
小说里最骇人的一幕是:他潜入博物馆,把那幅原作撕下来,吃了。
不是偷,是吃。他相信只要把画吞进肚子,红龙就会永远留在他身体里,他就不会再变回那个有口吃、被外婆虐待的可怜虫。艺术史上一幅关于“恶必将败亡”的宗教画,被一个杀手当成补药吃了下去。

[英国] 威廉·布莱克《窃贼圈:阿尼奥洛·布鲁内莱斯基遭六足巨蛇袭击》 华盛顿特区国家美术馆藏
(布莱克地狱题材插图,图为蛇缠人身的狰狞场面。)
多拉海德却只看见龙,看不见龙的下场,他把救赎叙事拦腰截断,只取了自己想要的那一半:只看见红龙的力量,无视红龙最后的溃败。艺术史上最伟大的“恶的寓言”,被一个杀手读成了“恶的说明书”。

[英国] 威廉·布莱克《伪币制造者之圈:但丁与维吉尔掩鼻而行》华盛顿特区国家美术馆藏(布莱克为《神曲》所作地狱插图)

[英国] 威廉·布莱克《色欲圈:保罗与弗兰切斯卡》,1827年,华盛顿特区国家美术馆藏(布莱克地狱题材插图,狂风卷人的动势与《大红龙》一脉相承)
布莱克本人若知道这回事,大概会气得从墓里爬出来。他画地狱,是为了让人怕地狱、警示人远离地狱。但百年之后,多拉海德却沉迷其中。
不止圣经与但丁,布莱克搭建了一套完全属于自己的神话体系:乌里森、洛斯、奥尔克,都诞生于他的想象。红龙、天使、地狱景象,本质是他内心持续交战的精神图景。
03 《沉默的羔羊》一只蛾的死亡美学
YHE SILENCE OF THE LAMBS

《沉默的羔羊》电影海报
《沉默的羔羊》里的艺术品,是一张海报里的一只蛾。
女探员克拉丽丝·史达琳追查的外号“野牛比尔”的杀手,在受害者喉咙里塞进一只蛾蛹。这种蛾叫鬼脸天蛾(学名Acherontia atropos,源自古希腊神话里的冥河Acheron),成虫背部有一块骷髅形状的斑纹,欧洲民间几百年来都管它叫“死亡之蛾”。

鬼脸天蛾
电影那张著名的海报,史达琳嘴唇上停着鬼脸天蛾,蛾背上的骷髅正好压在她嘴上。停在史达琳嘴上的飞蛾一是代表不让他说出他想说的话,二是飞蛾背上的骷髅图案象征着片中连环杀人案的那些女尸们。


《沉默的羔羊》电影海报 局部
放大嘴部那只鬼脸天蛾,我们能发现“骷髅头”图案其实是由7位女性裸背组成的。这幅由7位女性裸背组成的“骷髅头”图案,出自西班牙艺术家萨尔瓦多·达利(Salvador Dalí)和摄影师Philippe Halsman合作的一幅摄影作品。

[意大利] 米开朗基罗·梅里西·达·卡拉瓦乔《水果篮》,1597年,安布罗西亚纳图书馆藏(静物画传统中的“衰败”意象,与蛾的死亡美学呼应)
这只蛾的出处,是西方美术里一个老传统:虚空静物画(Vanitas)。17世纪的荷兰画家爱画骷髅、蜡烛、沙漏、枯萎的花、腐烂的水果,每一样都在说同一句话:人间一切美好都会朽坏,及时醒悟吧。鬼脸天蛾背上的骷髅,等于把几百年的静物画传统,压缩进一只虫子的外壳。
野牛比尔养蛾、杀女人、剥人皮做衣服,他想要“变成”女人。蛾从蛹里羽化的过程,被他当成自己“新生”的隐喻,他把艺术的蜕变意象,读成了杀人的借口。
04《汉尼拔》佛罗伦萨的恶魔
HANNIBAL

《汉尼拔》电影海报
《汉尼拔》里汉尼拔逃到意大利,在佛罗伦萨一座美术馆谋到了馆长的职位,白天讲文艺复兴,晚上继续他的“收藏”爱好。
哈里斯把汉尼拔放在佛罗伦萨,不是随手一扔。这里是但丁的故乡,波提切利画过《神曲》插图的地方,文艺复兴的心脏。一个自认“超越凡俗”的恶魔,就该住在人类艺术最辉煌的城市,他以为自己不是参与者而是鉴赏者,他不是凡人,是站在画廊尽头俯视众生的那个。
但丁的《神曲》是佛罗伦萨人写的地狱导游手册。汉尼拔熟读它,就像出租车司机熟读地图。有意思的是波提切利,这位画过《维纳斯的诞生》的温柔画家,晚年花了好几年给《神曲》画插图,从地狱画到天堂,一百多张。他把最恐怖的地狱画得一丝不苟,也把天堂的圣光画得毫不含糊。恶与善,他都认真地看了。

[意大利] 桑德罗·波提切利《神曲·炼狱篇》第三十一章:地上乐园·贝雅特丽齐显露真容,1488年,柏林国家博物馆(铜版画陈列馆)藏
汉尼拔跟波提切利正好相反,他只看地狱,不看天堂;只研究恶,不信善。但丁笔下的罪人还要经过炼狱的阶梯,汉尼拔直接把自己摆到了“上帝”的位置上。用他对手的话说,他以为自己是“万军之主的座前天使”,其实早就是那条被米迦勒踩在脚下的龙。

[意大利] 米开朗基罗·梅里西·达·卡拉瓦乔《老千》,1595年,金贝尔艺术博物馆藏
电影版《汉尼拔》里还有一场戏,汉尼拔在佛罗伦萨街头,人群散去,他独自站在画前,那幅画正是卡拉瓦乔的作品。卡拉瓦乔是美术史上著名的“恶人画家”:打架、杀人、逃亡,画里全是市井的骗局与暴力。《老千》里,两个骗子正合伙出千,少年还蒙在鼓里。汉尼拔大概觉得那幅画画的不是别人,就是他自己,永远比对手多看一步的“老千之王”。

[意大利] 米开朗基罗·梅里西·达·卡拉瓦乔《美杜莎》(穆尔托拉版),1597年,巴伐利亚国家绘画收藏(旧绘画陈列馆)藏
卡拉瓦乔还画过《美杜莎》,这幅画中是被斩首的蛇发女妖,头颅画在盾牌上,眼睛圆睁,瞪向每一个看画的人。汉尼拔看人的眼神,就是那面盾牌:被他盯上的人,动不了。
05 为什么恶魔总懂艺术?
Why Demons Always Understand Art?
哈里斯笔下的三个反派,人手一件艺术品:多拉海德的《大红龙》,野牛比尔的鬼脸天蛾,汉尼拔的佛罗伦萨和卡拉瓦乔。他们都在拥抱艺术,却都误读了艺术。
布莱克画龙,画的是恶的终局;蛾背上的骷髅,提醒的是生命的短暂;但丁写地狱,是为了让人走天堂的路;卡拉瓦乔画骗局,心里清楚骗局的下场。这些作品原本都站在“善”这一边,是杀人犯把它们拧成了自己的旗号。
这大概就是艺术最奇妙的地方,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米开朗基罗的《大卫》立在佛罗伦萨广场,是公民勇气的象征;同一个大卫,也可以被暴徒纹在胸口当护身符。画没有变,看画的人变了。
06结语
Conclusion
汉尼拔懂艺术,恰恰证明艺术救不了人。懂贝多芬的人照样可以作恶,懂但丁的人照样可以下地狱。艺术只是镜子,照出的是照镜子的人。
07 访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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