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坚守几何抽象几十年的荷兰大师,逃到纽约后第一次让冷硬线条跳起了爵士;一个是被骂“老古板”的美国写实画家,用一幅深夜街角的餐馆画,戳中了每个都市人藏在深夜里的孤独。
接下来我们一起体会这两幅画里的情绪,看看80年前的纽约,怎么藏着你我今天还在经历的都市心情。

01.蒙德里安:抽象线条跳起爵士

被达利diss的“几何偏执狂”

你可能没记住蒙德里安的名字,但一定见过他的“签名式方块”——潮牌T恤上的红蓝色块、商场橱窗里的几何陈列,以及手机壁纸里的极简格子,都有这位荷兰老头的影子。


[荷兰] 皮特·科内利斯·蒙德里安《自画像》菲利普斯收藏馆藏

蒙德里安的艺术之路,活脱脱是一部“减法修炼史”。早年的他跟普通画家没两样,画荷兰乡村的橡树、教堂的尖顶,笔触细腻得能看清树叶脉络。直到1911年他去巴黎,立体主义正大行其道,他受此影响,开始创作抽象画。


[荷兰] 皮特·科内利斯·蒙德里安《月光下盖因河上的欧斯基亚斯磨坊》 荷兰国立世界文化博物馆藏

从那以后,他彻底疯魔于纯粹的美,把所有曲线、斜线、立体感全删掉,只留水平和垂直线条,只用红、黄、蓝三原色和黑、白、灰三个中性色,还写了一本《新造型主义》的书,将自己的艺术理念系统理论化。


[荷兰] 皮特·科内利斯·蒙德里安《树》 卡内基艺术博物馆藏

他的画里,橡树变成了交叉的直线,房子变成了规整的方块,连签名都要写成方方正正的印刷体。这种极端的偏执,连鬼才达利都看不下去,达利等人曾言辞刻薄吐槽:“固然在明确精准这一点上做得很棒,但作为一幅‘画’还欠火候。”
可蒙德里安不管,他像个守着几何王国的国王,一画就是三十年,哪怕在欧洲没人买他的画,哪怕被同行嘲笑“只会画格子”,他也没松过一次规矩。

“理想画布”居然真的存在

1940年,二战的战火烧到了欧洲,68岁的蒙德里安拖着画框从巴黎逃到伦敦,又辗转登上了去纽约的轮船。当他站在纽约港,看着曼哈顿横平竖直的街道、方方正正的摩天大楼时,突然红了眼眶:他画了半辈子的理想世界,居然真的在现实里存在!


纽约旧街道的路网规划

纽约的棋盘式规划,简直是为他的新造型主义量身定做的。街道笔直延伸至天际,十字路口的格子像极了他画里的线条,连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都透着他追求的均衡秩序。更让他惊喜的是,美国人不吃欧洲那套传统艺术的老规矩,反而对他的几何画一见钟情。在他们眼里,这种理性又充满力量的风格,就是纽约的气质。


[荷兰] 皮特·科内利斯·蒙德里安《Composition with Red, Yellow, and Blue》 英国时装协会藏

到纽约的第二年,他生平第一次举办了个人画展,展厅里挤满了慕名而来的收藏家,一幅之前在欧洲卖不出几百法郎的画,在这里被开出了高价。蒙德里安终于不用靠朋友接济过日子,他在曼哈顿租了个小公寓,每天站在窗边看街道的格子,像个找到宝藏的孩子。对他来说,纽约是艺术天堂,他画了三十年的抽象几何,终于在这座城市找到了现实的对应物。

方块跳成了爵士

1942年,年逾七旬的蒙德里安完成了这辈子最不守规矩的作品——《百老汇爵士乐》。
如果你熟悉他之前的画,一定会大吃一惊,他居然扔掉了用了三十年的黑色粗线条,换成了明亮的黄色细线。线条不再是笔直的“死规矩”,而是错落有致,像在画布上跳动的音符;红、蓝色块也不再是规整的正方形,像百老汇街头闪烁的霓虹灯,歪歪扭扭却充满活力。


[荷兰] 皮特·科内利斯·蒙德里安《百老汇爵士乐》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藏

盯着这幅画看久了,你会觉得耳边真的响起了爵士鼓点:黄色线条是鼓槌落下的节奏,红蓝色块是萨克斯吹出的旋律,空白的白色区域像音乐里恰到好处的停顿。他把藏了半辈子的情绪放进了画里:在欧洲的三十年,他是没人认可的偏执狂,在纽约,他是被追捧的艺术家。梦想成真的快乐、自由的空气、爵士的节奏,全被他揉进了几何方块里。他终于不用再压抑自己,让艺术、城市和自己的情绪彻底共振。


[荷兰] 皮特·科内利斯·蒙德里安《彩色构成A》 克勒勒·米勒博物馆藏

蒙德里安在纽约住了三年多就罹患肺炎撒手人寰,临死之际他表达了人生的悔恨:“如果能再早一些来纽约就好了!”
这幅画现在藏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每天都有无数人围着它看。它的影响早就跳出了艺术圈:YSL的经典“蒙德里安裙”直接挪用了画里的色块,建筑设计师把他的几何秩序搬进了摩天大楼,连APP的界面设计,都在借鉴他的均衡布局。


YSL的经典“蒙德里安裙”

达利说他的画“还欠火候”,可在纽约,蒙德里安的方块不仅在火中起舞,还跳起了最欢快的爵士。

02.霍普:被骂“老古板”

抽象浪潮抛弃的“写实异类”

1882年出生的爱德华·霍普,是个土生土长的纽约土著。20岁出头抱着朝圣的心态去欧洲学画时,恰逢抽象艺术在巴黎、柏林刮起飓风。毕加索的立体主义、康定斯基的抽象表现主义被捧上神坛,年轻画家们都在跟风拆解形体、泼洒色块。


[美国] 爱德华·霍普《爱德华·霍普自画像》史密森尼学会(国家肖像画廊)藏

回国后的霍普,成了美国艺术圈的“异类”。当时的美国画坛正疯狂追着欧洲的抽象风跑,他笔下的写实风景、沉默人物,被同行骂成“老掉牙的古板”“跟不上时代的古董”。为了填饱肚子,霍普不得不放下油画笔,一头扎进广告公司画插画:给香烟品牌画过包装,给汽车厂商画过海报,甚至给麦片画过宣传画。他一边用商业笔触绘制“面包”养活自己,一边钻研水彩画。


[美国] 爱德华·霍普《Soir Bleu》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藏

这样分裂的日子过了十几年,直到40岁那年,霍普的水彩画突然被一家小众画廊相中。展览上,那些画着美国小镇空屋、海边孤船的水彩,让观众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广告插画师的才华。可即便水彩画卖得不错,他的油画却依然无人问津,未曾售出过一幅。
然而,霍普获得“美国绘画大师”的名声,也是他去世之后的事了。1967年他去世后,艺术圈才突然惊醒:这个被骂了半辈子的“老古板”,画透了美国人藏在骨子里的都市孤独。


[美国] 爱德华·霍普《中餐厅(杂碎)》

之后,霍普的油画《夜鹰》由‌芝加哥艺术博物馆‌以3000美元购藏,并一直作为其‌镇馆之宝‌永久收藏,‌从未出售或参与拍卖‌‌。油画《Hotel Room》于2013年拍出了2400万美元的价格,油画《中餐厅(杂碎)》于2018年拍出了9593.75万美元的天价,可这些荣耀霍普再也看不到了。

孤独骗局:《夜鹰》

同样是1942年,当蒙德里安的黄色线条在画布上跳着爵士时,霍普画出了他这辈子最戳心的作品——《夜鹰》。


[美国] 爱德华·霍普《夜鹰》 芝加哥艺术学院藏

第一眼看上去,这就是个再写实不过的纽约深夜场景:街角的简餐馆亮着惨白的荧光灯,里面坐了三个沉默的人。穿西装的男人独自趴在吧台,一对男女面对面坐着却毫无交流,女服务员背对着镜头在擦杯子;餐馆外的街道空得诡异,没有行人和车辆,连一只流浪猫的影子都找不到。但你盯着画面看久了,会发现霍普根本没在画真实的纽约,他用写实的笔触,编织了一个关于孤独的骗局。


《夜鹰》(局部1)

对面没有店名的建筑与菲利普牌廉价雪茄的广告牌
他故意擦掉了餐馆对面的店铺招牌,没有店名的建筑,让这个街角变成了所有都市的缩影;吧台的玻璃上没有任何倒影,仿佛这个亮着灯的餐馆,是悬浮在空城里的封闭盒子;马路上连个车辙印都没有,时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更奇怪的是,画面里的人全是成年白人,没有小孩,没有其他种族,霍普用这种刻意放大了人与人之间的疏离感。


《夜鹰》(局部2)

画中的人物都不年轻,也没有其他种族人物


《夜鹰》(局部3)

女人的左手佯装无意地触碰着男人的手
餐馆的灯光越亮,外面的黑夜越浓;坐得越近的人,心与心的距离越远。1942年的美国正处在二战的焦虑中,每个都市人心里的不安、迷茫,都被霍普塞进了这幅画里。

原画才是“孤独本孤”

很多人都是在课本、网站上看过《夜鹰》的印刷品,觉得它不过是一幅普通的都市夜景,如果你站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的原画前,会瞬间被那种刺骨的冷清感击中。


《夜鹰》(局部4)

宛如戏院舞台的地板一般毫无现实感的道路地面
印刷品为了讨好视觉,把餐馆的灯光调得偏暖,弱化了画面的萧索;可原画的色调是沉郁的灰蓝色,像深夜裹着冷雾的空气,餐馆的荧光灯是惨白的,不是温馨的暖黄。你能看到霍普笔触里的“冷”:墙壁的涂料是粗糙的,人物的脸是僵硬的,服务员的动作机械得像在重复一个没有尽头的任务,画中的所有一切都像是在演戏。


《夜鹰》(局部5)

为了引发观者的好奇,在周密计划之下配置的神秘男子
这种感觉,就像你加班到凌晨3点,路过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里面的收银员在打哈欠,你推开门买了瓶水,全程没说一句话,出门后冷风一吹,突然觉得全世界只剩自己。明明身边有光、有人,却比独处时更孤独。
霍普没有在画中提一句台词,就把都市人的深夜孤独刻画得入木三分。原画里那种冷到骨头里的情绪,才是《夜鹰》真正的灵魂。

03.1942年:纽约的双重面孔

抽象与写实的反向魔法

蒙德里安和爱德华·霍普,一个用最抽象的色块构建世界,一个用最写实的场景定格情绪,却碰撞出完全反向的视觉魔法。


美国的摩天大楼

对蒙德里安来说,《百老汇爵士乐》里的黄色线条是百老汇夜晚流淌的霓虹光带,是爵士乐队里贝斯手的拨弦节奏,是他站在第五大道街头,看着出租车尾灯在棋盘格马路上划出的跳跃光影。他把纽约的热闹打碎、重组,用红、蓝、黄的色块替代攒动的人群,用断断续续的黄线替代爵士鼓的切分音,看似虚无的抽象画里,每一块颜色都藏着真实的都市活力。这种“虚中写实”,仿佛一场通宵的爵士派对,每个色块都透着挣脱束缚的自由劲儿。


[荷兰] 皮特·科内利斯·蒙德里安《Lighthouse in Westkapelle》 二十世纪博物馆藏

而霍普的《夜鹰》刚好相反,他用最细腻的写实笔触画了街角的亮灯餐馆,却在细节里悄悄挖空了真实感:没有店名的模糊招牌、消失不见的玻璃倒影、空得反常的街道,餐馆里各怀心事的四个人。似乎是每个都市人都见过的深夜场景,但画家用写实的画面放大成了每个人都能共情的情绪,这种“实中藏虚”透着一股不真实的疏离感。

1942年的纽约AB面

1942年的纽约,是个被矛盾拉扯的城市。二战的硝烟在欧洲弥漫,这里成了无数流亡者的避风港。百老汇的霓虹亮到天明,爵士酒吧里挤满了逃避现实的人,棋盘格街道上的出租车昼夜不息;但在热闹的背面,是深夜里无人的小巷,是人们对着咖啡杯发呆的沉默,是战争阴影下挥之不去的不安。蒙德里安和霍普,刚好抓住了这座城市的两面。


百老汇大街

蒙德里安是外来的“追梦人”,他从战火纷飞的欧洲逃到纽约,这座城市的自由、活力、规则感,刚好契合了他一辈子追求的“新造型主义”。画里的每一块跳跃的色块都是他对纽约的赞美,他终于找到了能让线条“跳舞”的地方,终于不用在战乱里颠沛流离,那种梦想成真的快乐,全藏在错落的色块里。这幅画是纽约对外展示的阳光面:充满机会、自由狂欢,是无数人向往的都市天堂。


[美国] 爱德华·霍普《The Sheridan Theatre》纽瓦克艺术博物馆藏

而霍普是土生土长的“局内人”,他看着这座城市从安静变得喧嚣,始终能捕捉到热闹背后的孤独。画里的深夜餐馆,是纽约无数个不眠夜的缩影。有人刚结束漫长的加班,有人在逃避家里的争吵,有人只是不想回到空荡的公寓。战争的阴影、生活的压力、个体的渺小,都在那盏冷光里悄悄蔓延,这些都是1942年纽约人藏在心底的阴暗面。这幅画是纽约不想对外展示的真实面:热闹之下,每个人都是孤独的个体。
两幅同年诞生的画,一个是纽约的白天,一个是纽约的深夜;一个是狂欢的面具,一个是孤独的内核,合在一起才是1942年纽约最完整的样子。

每个都市人都有两副面孔

80多年过去了,纽约的摩天大楼更高了,我们的城市也挤满了更密集的人群,但这两幅画里的情绪,却从来没有过时。
蒙德里安的抽象画,不是看不懂的天书,是你在音乐节上跟着节奏摇摆时的快乐,是你拿到offer后在街头蹦跶的兴奋;霍普的写实画,也不是遥远的历史,是你深夜加班后路过便利店时的孤单,是你在热闹的聚会上突然想逃开的瞬间。艺术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就是把我们每天都在经历的情绪,用画笔定格了下来。


[美国] 爱德华·霍普《Hotel Lobby》印第安纳波利斯艺术博物馆藏

这两幅画让我们知道,热闹与孤独是并存的,它们是都市里最真实的两种心跳,是我们每个人都逃不开的日常。艺术不是博物馆里的奢侈品,蒙德里安和霍普也不是遥不可及的大师,不过是两个把日常情绪刻画得太准的普通人。他们画的不仅是1942年的纽约,还是每一个在都市里穿梭的你我。

04.MICRO-CLASS:微课堂

新造型主义

新造型主义是1917年在荷兰出现的几何抽象主义画派,又称“风格派”或“几何形体派”,以《风格》杂志为中心,创始人为特奥·凡·杜斯堡,主要领袖为皮特·蒙德里安。主张将艺术简化至最本质的视觉元素:仅用水平与垂直线条分割画面,搭配红、黄、蓝三原色及黑、白、灰无彩色,彻底摒弃具象物体、个人情感与立体感,追求绝对的均衡、秩序与和谐。


特奥·凡·杜斯堡

这一风格打破了传统绘画的边界,深刻影响了设计、时尚、建筑等多个领域,如今我们熟悉的极简风美学,不少都源于新造型主义的理念。

05.ACCESS METHOD:访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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