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观赏《中国制漆图谱》时，最先跃入视野的是漫山遍野、枝叶茂密的漆树林，这是中国漆艺的最初起点：漆树种植。漆树的种植承载着中国先民对自然材料的精准认知，本篇文章讲述漆树种植、生漆采集加工、漆器制作技艺，以《中国制漆图谱》为引，展现传承千年的中国漆艺。

漆艺之源：漆树

漆从何处来？

漆的古字为“桼”，本义为用漆树皮内的粘汁做成的涂料。
东汉许慎《说文解字》释曰：
“桼，木汁也，可以髹物，从木，象形，桼如水滴而下也。”
《汉书》：
“冶铜锢其内，桼涂其外。”。

“桼”字的演变

“桼”本为象形字，甲骨文字形描绘出汁液从树干上向下滴落之状，金文沿袭了这一字形，篆文则在其基础上增添两点。隶书演变后，楷书对篆文字形结构进一步规整简化。
后来“桼”多用作构字部件，篆文又在其旁加“水”，另造“漆”字来承担本义。

漆树的古代分布

漆树为漆树科漆属（Toxicodendron vernicifluum）落叶乔木，是中国特有的原生树种，其适生区覆盖东亚季风带的山地与丘陵。
据植物考古学者的孢粉分析数据，距今7000年的浙江余姚河姆渡遗址地层中，已检测到漆树花粉遗存，同期出土的朱漆木碗则直接证明：当时先民已掌握生漆提取技术，漆树的利用早于文字记载。

[新石器时代] 河姆渡文化木胎朱漆碗 浙江省博物馆藏

古籍中关于漆树的记载可追溯至先秦时期。
《尚书·禹贡》载：“兖州厥贡漆丝。”
将生漆与蚕丝并列为兖州向王室进贡的核心特产，说明黄河流域在公元前21世纪已形成规模化漆树种植。
《诗经·秦风·车邻》载：“阪有漆，隰有栗。”
复原了西周时期秦地的生态场景：向阳山坡上漆树成林，低洼湿地里栗树丛生，当地百姓已将漆树作为经济林木纳入山地种植体系。

漆树

至汉代，漆树种植重心逐渐南移。
《汉书·地理志》明确记载：“巴、蜀、广汉，土地肥美，有江水沃野、山林竹木、蔬食果实之饶；民食稻、鱼，无凶年忧，俗不愁苦。”
其中“竹木”便包含漆树，蜀郡、广汉郡因此成为西汉宫廷漆器的核心原料供应地。

古籍所载的漆树种植

商周时期

商周时代就有皇家漆园。

春秋战国时期

春秋战国时期，民间私家漆园开始出现，出现成片种植漆树的漆园。其赋税高达四分之一，远超其他各类生产项目的税率。
在秦国跟秦朝时期，设置有漆园啬夫这种官，主管官府漆园的种植跟漆的生产。

漆园吏像

战国时期思想家庄子曾出任宋国漆园吏。他崇尚自由，婉拒楚威王拜相之聘，甘愿担任小吏，这段事迹在史书中被称作“漆园傲吏”，也成为后世地方官吏的典范。
《太平寰宇记》：“漆园城在县北五十里，庄周为吏之所，旧置监，今漆园城北有庄周钓台。”

秦朝

秦朝曾在迁陵县（即今里耶一带）设置漆园，秦律还专门制定了管理漆园的相关规定。
云梦睡虎地秦简记载：“漆园殿，赀啬夫一甲。”
证实漆园管理实行责任制。漆园的相关官吏实行严格考课若管理不力，轻则罚没财物，重则革职免职。
在当时，割漆亦是女性承担的劳作内容，她们每日割取的生漆均需上缴入库。
种种迹象都表明，漆器生产在当时上层生活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汉朝

到西汉，漆树经营规模进一步扩大。
《史记·货殖列传》记载：“陈夏千亩漆……此其人皆于千户侯等。”

明朝

李时珍《本草纲目》

李时珍《本草纲目》中记载：“漆树人多种之，春分前移栽易成，有利。其身如柿，其叶如椿。以金州者为佳，故世称金漆，人多以物乱之。试决有云：微扇光如镜，悬丝急似钩。撼成琥珀色，打着有浮。今广浙中出一种漆树，似小而大。六月取汁漆物，黄泽如金，即《唐书》所谓黄漆者也。入药仍当用黑漆。”
明确漆树的最佳移栽时节、漆树形态和采漆时间。

规模化种植体系

西汉时期，漆树种植已形成跨区域的规模化产业。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180余件漆器中，部分器物铭文标注“成市草”“成市饱”。
“成市草”“成市饱”这些铭文都是先烙印后涂漆，应为制造者的标记。“饱”和“草”都是通假字，比如“饱”通“㯡”，就是“髹漆”的工序，“草”就是“制造”的“造”，而“素”则是打木胎的工序。“市”指的是“市府”，是当时地方的一级政府，“成”则指的是成都。“成市”即指蜀郡成都，证明这批漆器的生漆原料来自蜀地漆园。

马王堆汉墓三号墓出土 锥画狩猎纹夹纻胎漆奁 湖南省博物馆藏

《汉书·贡禹传》载：“蜀、广汉主金银器，岁各用500万。”
结合汉代漆器生产的原料消耗比例（每制作一件中型漆器需生漆约0.5斤）推算，当时蜀郡、广汉郡的漆树种植规模至少达数万株，年产生漆超十万斤。
北宋《宋会要辑稿·食货》明确记载：“天圣元年，三司奏请于秦、蜀等州置官营漆园，岁收生漆12000斤，专供内府漆器制作。”
这一数据直接印证了宋代官营漆树种植的规模化程度。

黄仲昭《八闽通志》

明代黄仲昭《八闽通志》引录朱熹《云谷二十六咏・漆园》诗云：“旧闻南华仙，作吏漆园里，应悟见割忧，嗒然空隐几。”
这一文献记载，可佐证宋代闽北地区已出现颇具规模的漆园栽植与漆树种植。
《浦城县志》有记，清末民初之际，浦城年产天然生漆约五十担。
以上披露的有关文献资料表明，中国是世界上较早实现漆树人工驯化与规模化种植的国家，这项技艺比西方同类实践早至少3000年。
漆树的种植不仅为后续生漆采集与漆器制作提供了核心原料，更成为中国漆艺文化传承数千年的根基。

匠心初现：生漆采集加工

远古先民在劳作中发现，漆树被划伤后会渗出汁液，待其干涸便会形成一层坚韧的漆膜。一次偶然间，他们将这种乳白色汁液涂抹在木器之上，意外发现器物竟能防腐耐用，于是便开始了髹漆为器的尝试。
漆器不仅色泽光润鲜亮，而且历久弥新；后来人们又试着在生漆中掺入朱砂等矿物，调制出艳丽的红色，自此，漆的运用便一发而不可收。

百里千刀一斤漆

古代髹饰工艺所用之漆，是以漆树上采割的天然黏性汁液为原料，经加工并调以各色颜料制成的涂料。这种天然漆液又称生漆或大漆，为漆树分泌而成，初呈灰乳白色，主要成分包含漆酚、漆酶、树胶质与水分。

生漆从漆树上流下

以生漆髹涂器物，兼具耐潮、耐高温、耐腐蚀等优良特性，且可调配出丰富色泽，所成漆器色彩华美、光泽莹润，极具艺术美感。
民间流传：“百里千刀一斤漆。”
采割野生漆要翻山越岭，十分艰辛。割漆工要走百里路程方能割来一斤漆液，且当时工具落后，其采割生漆的辛劳可见一斑。

生漆采割

考古案例印证了生漆采集技法的传承性。

采割工具

晋代崔豹在《古今注・卷下・草木第六》中记载：“漆树，以钢斧斫其皮开，以竹管承之，汁滴管中，即成漆也。”
这段文字详细记录了生漆的采割工序与所用工具，其中以“竹管”接漆的做法，直至20世纪70年代，在中国汉中地区仍有沿用。

“竹管”接漆

采割时间

南朝沈怀远《南越志》载：“……刻漆尝上树端，鸡鸣日出之始便刻之则有所得，过此时，阴气沦阳气升，则无所获也。”
这一记载具体地指出采漆与时辰的密切关系，可见当时人们已对漆树的出漆规律形成一定认识。黎明时分蒸腾作用弱、空气湿度高，树液流动旺盛，正是割漆的最佳时段。

割漆黄金时期

宋代罗愿所著《尔雅翼》亦云：“六七月间以斧斫其皮开，以竹管承之，汁滴则为漆。”
点明农历六七月为适宜割漆的季节。
入夏之后日照充足，漆树生长旺盛、光合效率高，不仅产漆量大，生漆品质亦佳，堪称割漆的黄金时节。

漆树选择

清代包世臣所撰《齐民四术》载：“漆种之三年或五年后，于七月以斧所其皮，侵肉，开二分许阔，向下螺旋及根，开口大如新月，以蚌承之。每取，复插入，以汁枯为度……”
文献中明确记载，漆树需种植三至五年后方可开割，说明采割必须等到树体生长成熟。过早割漆，不仅产量低下，还会严重影响漆树正常生长。

树体生长成熟才能割漆

至此，古代生漆采割技艺已趋于成熟，其中新月形割漆手法，至今仍在沿用。

注意事项

清代张宗法在《三农纪》中记载：
“野生者，树大汁多；植者，木至碗口方可割至秋霜时。用利刀皮勿断，须留路。若割断则木枯。收时先放木水，然后以竹管插入皮中纳其汁液。须晒干生水收用。”
古人在割漆时已懂得不可环割树皮，必须保留一定宽度的“营养带”，俗称“留路”，否则漆树会因养分输送中断而枯死。

交错开口割漆

同时，漆树需生长至胸径如碗口粗细方可开割，这一经验与现代部分地区制定的《割漆技术规程》高度相符。若树径过小便提前开割，会严重影响漆树正常生长，进而降低后续生漆的产量与品质。
在收集生漆前，还需先进行“放水”处理，以此提升漆汁纯度与质量，这项传统技艺至今仍在沿用。

综合以上记载不难看出，割漆技艺是在长期实践中逐步走向成熟的。采漆匠人在传承前人经验的基础上，不断深化对漆树生长规律、影响生漆品质各类因素的认识，逐步完善割漆工艺，最终形成了系统完备的传统采割方法。

生漆置备

采集的生漆含大量树皮碎屑、树胶杂质，需经多道工序加工为熟漆方可用于髹饰。
首先是滤漆。
明代黄成《髹饰录·乾集》载：“滤漆以细布，去其渣秽，使漆清莹。”

滤漆

工匠通常需进行三次过滤：初滤用粗麻布去大渣，中滤用细麻布去小屑，精滤用丝绵去微尘，确保漆液纯净如镜。
其次是晒漆与搅漆，这是提升漆液品质的关键。经过晒制或熬制的生漆，既能使漆变纯，也能使生漆涂膜特性发生了很大变化，无论是色泽、亮度还是韧度、透明度，都有所改变。

晒漆与搅漆

从山间采漆的时序把控，到工坊加工的精细操作，古代工匠以敬畏自然的态度、精益求精的技艺，将自然馈赠的生漆转化为可承载艺术的材料。

髹饰之精，冠绝寰宇：漆艺

明代黄成《髹饰录·原序》记载：“漆之为用也，始于书竹简，而舜作食器，黑漆之，禹作祭器，黑漆其外，朱画其内，于此有其制。”
如果说生漆采集与加工是漆艺的“物质筑基”，那么漆器制作就是将自然馈赠转化为民族艺术瑰宝。

髹涂与成型

漆器不仅包括日常生活用器、礼乐器、葬具等，还包括兵器如弓、箭、盾、甲等，交通工具如车等，其中兵器的柄部等木质部分多髹漆。

漆器

胎体成型

漆器制作的第一步是胎体成型，
《髹饰录·胎质》明确记载：“胎质有木、纻、皮、竹之别，各适其用”。
其中夹纻胎是中国漆艺的独创技艺，考古数据显示，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的184件漆器中，夹纻胎占比达37%，胎体最薄处仅0.1厘米，重量为同体积木胎的1/5。

胎体成型

工匠先以桐木制内模，再以苎麻布蘸取漆灰逐层粘贴，每贴一层需阴干48小时，累计粘贴5~8层后脱模，经砂纸打磨平整，便得到坚韧轻便、不易变形的胎体。

髹涂

髹涂是核心环节，遵循“薄涂多层”原则。
每涂一层熟漆，需置于阴室，控温25℃、湿度70%，阴干72小时后方可复涂。一件中等规格的剔红漆器，需髹涂6080层红漆，累计厚度达1.21.6厘米，整个髹涂周期长达3~6个月。

髹涂

工匠手持狼毫髹漆刷，笔触均匀无漏。

髹饰与纹饰

髹饰技法的丰富性，是中国漆艺的核心竞争力。《髹饰录》将其分为14类101种，称“千文万华，纷然不可胜识”。

剔红

剔红，又称雕红漆，是中国传统漆器工艺中雕漆的一种，以在胎体上层层髹涂朱漆并雕刻花纹为特色‌，与景泰蓝、玉雕等并称“燕京八绝”。‌

[明] 剔红牡丹纹圆盘 故宫博物院藏

故宫藏明宣德剔红牡丹纹盘，雕刻深度达0.8厘米，花瓣层次分明，每片花瓣的弧度误差不超过0.05厘米。工匠以特制刻刀起线、剔刻、磨显，经过12道打磨工序，方能呈现朱红莹润、刀痕圆润的质感。

螺钿（点螺）

点螺是江苏扬州独有的传统漆器工艺，以“点”为技法、“螺”为材料，选用夜光螺、珍珠贝等原料制成薄如蝉翼的螺片，通过髹涂、点嵌、抛光等工序形成色彩绚丽、随光变幻的艺术效果。“点螺”因用料薄而软，故又称“薄螺钿”和“软螺钿”。

[元] 嵌螺钿广寒宫图漆器残片 首都博物馆藏

描金

描金，亦称泥金画漆，是中国传统工艺美术中的经典技艺。该技法起源于战国时期，以金色在漆器表面勾勒描绘纹饰，多以黑漆为底，少数以朱漆作地，也被称作“描金银漆装饰法”。

[清] 黑漆描金蕉叶纹灵芝盆景 故宫博物院藏

从胎体成型到髹饰完成，每一件漆器都凝聚着工匠数月乃至数年的心血。不同于其他手工技艺，漆艺的每一道工序都依赖工匠的经验与耐心，无不体现着“精益求精”的匠人精神。这种精神，正是中国漆艺能传承数千年、享誉海内外的根本所在。

中国古代制漆工艺

《中国自然历史绘画》共包含16本图谱：中国动物图谱、中国制漆图谱、陶瓷烧制等。
这些关于中国的记录型绘画大致绘制于18-19世纪，当时的法国王室派遣大量传教士和商行团来中国游历，他们通过绘画记录当时中国制造业的景象，也有大部分“外销画”。

《中国自然历史绘画》

这些绘画大部分都有中文标注及访问注释，其中关于漆艺的描绘记录了培植漆树、割漆、收漆、晒漆、滤漆、熬漆、髹漆等一系列的步骤场景，让我们能够探寻千年的匠心工艺，了解大漆的古代制作工艺。特别推荐几幅代表性作品：

割漆

《中国自然历史绘画·中国制漆图谱：割漆》

图中法文意为：
1 他们用贝壳来盛放从树上割开的口子里流出来的漆液。
2 他们用桶子运漆。

历史上采漆主要有火炙法与割漆法两种。
火炙法是将烧红的金属器具插入漆树预先钻好的孔洞，利用高温逼出树汁。此法对漆树损伤极大，且出漆量少，后世极少采用。
割漆法则更为常用：以扁铲在漆树的木质部与韧皮部之间开口，下方安放竹筒或蚌壳承接漆液。通常每隔3至7天可在原刀口处再次采割，初期每株树仅开一至两个割口。采收后的大木漆与小木漆需分桶盛放，盛漆容器以木质为佳，榉木桶、桐木桶最为适宜，严禁使用铁器。

制作熟漆

《中国自然历史绘画·中国制漆图谱：制作熟漆》

图中各人在同时进行三项工作，法文意为：
1 他们蒸发漆中的水分，将水性物质带走。
2 他们将茶油炒干。
3 他们在制备砷。

生漆中含有的水分，又被称作漆水、骨浆水等。
炼制熟漆，第一步便是对生漆加热脱水。古人将生漆盛入器皿，或置于日光下暴晒，或用火加温，同时以木杖不断搅拌，加速水分蒸发。
古人对茶油等植物油进行加工处理，是因为髹饰时需将植物油调入精制后的漆液中使用，“油漆”一词便由此而来。可以说，正是油与漆相辅相成，共同造就了中国数千年辉煌的漆器文化。常用油料包括苏子油、麻油、核桃油、桐油等。

夹纻漆器

《中国自然历史绘画·中国制漆图谱：夹纻漆器（一）》

图中法文意为：
1 他在糊纸前用湿刷子刷一遍模具。
2 他用湿刷子将一张纸糊在模具上。
3 他在一块布上涂一层涂料。
4 他将有涂料的布覆盖在纸上。
5 他揭起一片模具，用凿子将模具底部溢出的部分凿去。
6 他拿着模具。
7 他将涂料涂在布上。
8 他用备好的砂石抛光。

《中国自然历史绘画·中国制漆图谱：夹纻漆器（二）》

图中法文意为：
1 他取下一块模具。
2 他用湿刷子揭掉器具上的纸。
3 他在器具内部上一层涂料。
4 他用一块略粗糙的石头打磨。
5 他上一层漆。

夹纻漆器工艺以布料直接作为胎体，这一技艺早在战国时期便已出现，南北朝之后因佛像造像需求而广泛流行，至宋代达到顶峰。
一般立体器物的脱胎制作大致分为三步：先以泥塑成阳模，再用石膏翻出阴模，最后用夏布与生漆层层裱褙，脱取成型的阳胎。而瓶、盒、盘等器型的布胎工艺相对简便，可直接以泥塑阳模，用夏布与生漆裱褙后脱模即成。图中所示即为这类简易脱胎法。脱胎所用织物除夏布外，也常选用麻丝、麻刀、麻袋、绢、绸及棉布等。
作为华夏文明独树一帜的造物技艺，漆艺不仅是民族文化的瑰宝，更是中外文化交流的重要载体。漆艺始终以温润的质感、绚丽的色彩，向世界传递着东方美学的独特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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