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艺术的世界里
颜色从来都不只是简单的视觉元素
它们是画家手中的情感符号
是藏在画布上的无声语言
从文艺复兴到现代主义
从古典油画到印象派作品
一起感受色彩跨越时空的魅力

褐色

最不受待见的颜色,为什么还在你的衣柜里?

早上喝的那杯咖啡是褐色的,掰开的巧克力是褐色的,脚下的木地板是褐色的,窗外的落叶是褐色的。棕熊是褐色的,核桃是褐色的,你照镜子时,眼睛多半也是褐色的。
褐色大概是生活里最常见的颜色。可一旦做调查,问“你最讨厌什么颜色”,褐色稳稳地排第一。
更奇怪的是,褐色明明是女式时装里的常客,这种泥土色换了无数种色调,多年来一直是时尚的宠儿;用在住宅里,木屋顶、木墙裙、褐色地毯,是无数漂亮家庭的标准配置。可作为色彩本身,褐色一直抬不起头。

褐色到底做错了什么?

懒惰

看见褐色,人会自然而然地想到粪便和污物。在关于身体的负面联想里,褐色排第一位。
它还是两宗大罪的象征色:贪食——用现代的话说,无节制,以及懒惰。这两宗罪又都是自私的反映,不节制是自私,总想为自己多拿一点;懒惰也是自私,不想为别人做任何事。


[德国] 威廉·莱伯尔《戴白头巾的农家少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褐色的道德名声比灰色还坏。灰色至少还掺着一点代表品德的白色;褐色是最暗的混合色,它象征邪恶、坏、过失。

舒适与安全

褐色也有正名的时候。作为空间的颜色,它是积极的:木头、毛皮、本色羊毛,这些都是淳朴的物料。摆着褐色家具、褐色地毯的房间虽然显得窄一点,但这点局限反而带来安全感。褐色的房子让人觉得舒适,因为它代表理想的室内温度——温暖。


[法国] 让·西梅翁·夏尔丹《野兔的静物》费城艺术博物馆藏

同是画农民,法国人夏尔丹也走这条路,《野兔的静物》里没有有钱人家的金银器皿,只有普通人家的日常用具。那只野兔是褐色的。他画得很认真,像对待圣物一样对待这些被大人物们称作“低级的东西”。

松脆、芳香与腐烂

褐色是让人闻得到香味的颜色。煎鱼是褐色的,烤面包是褐色的,咖啡、啤酒、巧克力都是褐色的。褐色是烹调好的食物的颜色,它的口味特征是既涩且苦,但苦得恰到好处。
褐色还暗示营养。把白面包、白面条的颜色弄深一点,人就觉得它们的热量更高;节食的人看见深色蛋糕,比看见浅色蛋糕更警惕。褐色壳的鸡蛋,似乎也比白壳的更有滋味。


烤面包

褐色也是腐烂的颜色,烂掉的东西都会变褐。可食与不可食、香与臭,褐色全占了。一样东西是苦的还是不能吃的,往往不是颜色的问题,而是经验的问题。

庸俗与平庸

红色、黄色、蓝色混在一起能够得到褐色,大多数褐色还掺着黑,常常还有白。但褐色不是对混合色的提升,而是把它们平均化,它吸收了每种颜色的特性,每种颜色的个性在褐色里都不见了。所以褐色是平庸的颜色。
时尚杂志会说“高级的红色”“高级的黑色”,甚至“高级的灰色”,但没人会说“高级的褐色”,差别是显而易见的。


略显沉闷的褐色

褐色是除灰色之外,代表中等、合适、无所谓和无聊的颜色。美国俚语“I’m browned off”,意思就是无聊透顶。

贫穷的颜色

中世纪时,褐色就已被视为最丑陋的颜色。贫困农民、雇工、佣人、乞丐都穿褐色,因为褐色衣服就是没染色的衣服。
那时候人们相信,色彩的力量能通过染色传到人身上,所以几乎所有的植物性、动物性染料都被拿来当药吃;能带来表面力量的东西,也能加强内在的力量。在色彩与权力密切相关的时代,不染色的衣服明摆着是弱势群体的颜色。


[西班牙] 胡塞佩·德·里贝拉《畸形脚的乞丐》卢浮宫藏

西班牙画家里贝拉画过一个畸形脚的乞丐,孩子手里举着纸片:“看在上帝面上,给我施舍吧!”他穿着褐色的衣服,更显可怜无助。
褐色还当过几百年的丧服颜色,不过只是临时替代品,因为黑色面料比褐色贵,办不起丧事的人家,在葬礼上穿深褐色。一首民歌里,参加葬礼的雇工唱道:

啊上帝,离别使人多么痛苦,
你应该知道,
我只是个穷雇工,
褐色是我将穿的衣裳。

愚蠢的颜色

褐色还是代表愚蠢的颜色。这没什么好解释的,作为部分人公认的丑陋颜色,这几乎是它无法掩饰的特征带来的。

时间的痕迹

自然界里,褐色是枯萎死去的颜色,是秋天的颜色。
人们联想“年龄”和“年老”时,差别很微妙。说到“人的年龄”,灰色占主导;说到“事物衰老的过程”,人们会想到面料和纸张发黄褪色,最终变成褐色,木头和毛皮的褐色越来越深。


褐色的老木头

隐秘的情人

深褐色是榛子的色彩,
深褐色也是我的色彩,
深褐色也是我的姑娘的色彩,
正好,正好与我一样。
一位深褐色的女孩,
一位年轻的男孩,
他们如此小心地聚在一起,
如同人们把狼放进了羊圈。

“褐色的小姑娘”是古老民歌里反复吟唱的人物,她有时是“深褐色”,有时是“坚果的褐色”。歌里说的并不是褐发姑娘,而是被阳光晒成褐色的农村姑娘。“褐色姑娘”是需要干活的姑娘,而这在过去就意味着穷。


[奥地利] 奥古斯特·冯·佩滕科芬《农妇擤鼻涕》列奥波多博物馆藏

高贵的小姐要保护自己苍白的肤色,尤其要保护白净的双手,不让劳动玷污;太阳伞、帽子、面纱、手套,都是保护肤色的手段。
晒成褐色是穷的标志,对男人也一样。一首诗里,姑娘被问到是否只盼着贵族少爷,而忘了爱慕她的渔夫儿子:

你如此期盼贵族的儿子,
而忘记渔夫的儿子?
但他确实又穷又黑(褐色)。


[荷兰] 文森特·梵高《弯腰拾穗的农妇》富克旺博物馆藏

弯腰劳作的农妇,就是民歌里那个“褐色姑娘”
在古老的象征里,褐色是女性的颜色,是大地的颜色,是肥沃的颜色。古德语里阴性的“褐色”一词指褐色的果实,比如无花果和李子,虽然李子本是紫色,但从前暗紫色也叫褐色,所以古诗里有“褐色的夜晚”“褐色的紫罗兰”。
在情诗的色彩象征里,褐色意味着“爱情中的束缚”。它不是红色那种正大光明的爱情,而是身份不符的、缄默的爱情。


褐色大地

穷人(褐色人)过去不能结婚,因为结婚的前提是证明自己养得起家。农民和雇工过不上体面的家庭生活,他们没有自己的房子,结婚是富人的事。
所以情人送褐色姑娘的,是褐色的石头戒指:红褐色的是石榴石,一种次等宝石,从前非常廉价,从不用金子镶嵌;古老的石榴石首饰是典型的农妇首饰,只用银或黄铜镶嵌。更便宜的还有琥珀,黄褐色到暗褐色。褐色姑娘,从情人那里得不到贵重的新娘礼物。


琥珀

晒黑的皮肤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晒成褐色的皮肤才成为北方工业国家美丽的标志。大多数人都在工厂和办公室里工作,晒黑的肤色就成了“有钱去南方度假”的证明。后来旅行便宜了,太阳椅上照出来的人造褐色,又让晒黑的肤色失去了地位象征。再后来失业率上升、休闲贬值,肤色没有晒黑,反而意味着有工作可做。20世纪70年代的太阳油广告还宣传深褐色是理想肤色,如今的广告却改推柔和的褐色和防晒霜了。


褐色的皮肤

日晒的褐色是美丽的标志,这正好解释了为什么褐色作为服装色那么招人喜欢。
等晒黑的皮肤不再流行,深色的服装也会跟着退场,能调谐苍白肤色的颜色会重新成为时尚。

创造性的褐色

褐色塑料花盆做得像陶土盆,褐色塑料鞋跟像皮质鞋跟,印条纹的褐色塑料箱像木制首饰盒;香烟上褐色的过滤嘴让人产生软木塞的错觉;人造革仿着各种毛皮的色调。凡是需要把廉价东西表现得贵重的地方,这种伪装的褐色触目皆是。


褐色皮料

可到了今天,把塑料伪装成天然材料骗不了谁了,伪天然的物品不再让人觉得美。塑料不该掩饰,而该统一美感:用白、黄、蓝这些衬花的颜色代替褐色的假陶盆,会更漂亮;塑料鞋跟用和鞋一样的颜色,会更精巧;不模仿木头,充分体现塑料的色彩自由度,会妙趣横生。仿柚木的壁柜看着笨重结实,如果印上云彩,它就有轻盈独特的效果。


褐色壁炉

也极少有人把贵重材料反过来做成木头样子。洛可可时代出过一个特别的笑话:瓷器贵如黄金,有人却把杯子的把手和盖碗做成木头的外形和颜色,瓷盘涂成简朴的木头色,为了逼真还画上木头的节孔。
许多褐色动物有独特的轮廓,一旦施以独特的着色,就能成为让人印象深刻的商标:绿色的兔子、绿色的鹿、绿色的骆驼、绿色的松鼠。

名画中的褐色解析

一条褐色的死鱼

《鳐鱼》是法国画家夏尔丹1728年的作品,现藏于巴黎卢浮宫。
画的是厨房一角:案板上躺着一条巨大的鳐鱼,被剖开,内脏裸露,鱼身是褐色的,泛着一种说不清是新鲜还是腐败的光。周围是锅、罐、刀、毛巾,还有一只猫。


[法国] 让-西梅翁·夏尔丹《鳐鱼》卢浮宫藏

在当时的学院派眼里,静物画是"低级"的题材,画穷人家厨房里的东西更是不入流。夏尔丹偏要画,而且画得认真。他用真诚和朴素对待这些被大人物们称作“低级的东西”,死鱼那种褐色,在他笔下反而有一种庄严。
后人说夏尔丹是“画静物的伦勃朗”,正是因为他把最不起眼的东西,画出了最重的分量。

麦田里的三个褐色身影

《拾穗者》是法国画家米勒1857年的作品,现藏于巴黎奥赛博物馆。
背景是堆成小山似的麦垛,骑着马的地主正在监督农民干活。前景是三个农妇,弯着腰,在收割过的地里拾捡剩下的麦穗。其中一位穿着粗布的褐色衣裳。


[法国] 让-弗朗索瓦·米勒《拾穗者》奥赛博物馆藏

丰收的富足与拾穗的辛劳,就在这一幅画里对望。米勒不美化也不煽情,他只是把农民的生活画下来。有人批评他“画里带着社会主义”,米勒的回答很简单:
我生为农民,也将死为农民。
这幅画后来成了表现农民尊严的经典。褐色的粗布衣裳,不再只是贫穷的记号,而是土地的肤色。

黄昏里的晚钟

《晚钟》是米勒1857至1859年间的作品,现藏于巴黎奥赛博物馆。
暮色里,田野尽头,一对农民夫妇站在收割过的地里,低着头,双手合十。远处的地平线上,教堂的尖顶若隐若现。钟声大约刚刚响过,他们停下手里的活,马铃薯和耙子就搁在脚边。


[法国] 让-弗朗索瓦·米勒《晚钟》奥赛博物馆藏

画面几乎是褐色的:褐色的土地、褐色的衣裳、褐色的暮光。这是穷人一天的结束:没有收获的喜悦,只有对明天的祈祷。
《晚钟》后来成了19世纪著名的画作之一,被复制成无数印刷品,挂在欧洲农民的家里。米勒画的是祈祷,也是贫穷本身。有人说他太悲观,他回答:
艺术的使命不是让人开心,而是让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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