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汪汪的大眼睛、粉嫩嫩的小脸颊、肉嘟嘟的小肚皮、圆滚滚的小脑袋,背上还长着一对小巧的翅膀,虽然飞不起来,但足够把它和普通婴儿区分开。
森永牛奶糖包装上那个胖乎乎,带大翅膀的小天使,也是一样的造型。


森永娃娃

那么问题来了:这两个萌娃,是同一个种族的亲戚吗?

两个萌娃
其实不是一家人

先说丘比娃娃(Kewpie),它诞生的年份远没有我们想象中久远,那个如今深入人心的形象,直到20世纪初才真正定型。美国插画家罗斯·奥尼尔(Rose O’Neill)1909年把它画出来,做成赛璐珞人偶后大受好评,随即风靡世界。这个形象的原型自然是罗马神话里的爱神丘比特,插画家只是把英文拼写稍作变动(Cupid → Kewpie),就让一个古老神话人物焕发出了新时代的光彩。


原德国制造的浓汤 Kewpie,约1912 年

“天使”即上帝的使者,定位上大约处于“上帝之下、人类之上”的圣灵。
照理说这两个小娃娃根本不是一家人,可如今它们为什么长得像双胞胎兄弟?

丘比特
从美青年到爱情顽童

丘比特的罗马名是库皮多(Cupido),希腊名是厄洛斯(Eros),拉丁名是阿莫尔(Amor)。他是美与爱欲女神维纳斯的儿子,但是没人知道他爸爸是谁。作为司掌爱情的天神,他常常随意射出黄金之箭,让中箭者立刻陷入炙热的爱情不能自拔。


[荷兰] 奥托·范·维恩《丘比特向世界射箭》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丘比特一开始并不是娃娃,他起初被描绘成一个身负双翼的美青年,不久就“今年二十明年十八”似的变成了少年,最终则返老还童成为一个婴儿。
圆滚滚的婴儿在天空中飞翔的场面,对任何人来说都相当赏心悦目。于是画家笔下的它们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四个变八个,婴儿数量倍增,极速占领了整块画布。


[意大利] 保罗·德·马泰斯《双臂高举花束的丘比特》库珀·休伊特史密森尼设计博物馆藏

小天使
上帝身边也有等级制度

天使这个圈子存在明确的等级制度:一般分成三个等级,每级之内再细分三个小等级。
上层天使围绕在上帝身边;中层天使司掌星辰和四大元素(这些天使在绘画作品中的出镜率极低);剩下的全是下层天使,下层之所以为下层,是因为它们经常与卑微的人类打交道。下层中的“上等”天使负责守护人间,“中等”天使则偶尔在人类面前现身,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向玛利亚报福音的大天使加百列(Gabriel)。


[中世纪晚期]《Archangel Gabriel from an Annunciation》巴塞罗那加泰罗尼亚国家艺术博物馆

看这个天使的名字里有个“大”字,似乎颇有来头,可令人意外的是,它在天上世界不过是个科长级别的小角色罢了。
而下层中的“下等”天使时常群体行动。它们曾出现在马厩中庆祝圣人诞生,也曾在刑场为神之子悲泣;它们飞翔在圣人们身边,有时还充当天上世界的交响乐团演奏乐器。它们最初被设定成一群满脸胡须的糙汉子,在文艺复兴前期逐渐演变为头顶光环、雌雄同体的中性形象;到了文艺复兴后期至巴洛克时代,这些“下等”天使也宛如时光倒退一般,同丘比特一样变成了可爱的婴儿。

[佛兰德斯] 彼得·埃文特《云上举臂的三个小天使与两个男孩》华盛顿特区国家美术馆藏

想必很多人都知道,但凡电视节目里出现小动物或婴儿的镜头,收视率一定飙升。在那个还没有电视机的时代,绘画作为与电视起相同作用的媒介,自然也不能免俗。不管究竟是丘比特先出现还是小天使先诞生,总之还没等人们回过神来,画布上就已经布满了令人不禁扬起嘴角的可爱双翼婴儿。
走到这一步,比起两个形象原本代表的含义,画家绘制它们的目的已经变成了纯粹的装饰,大概是为了让画面看起来热闹喜庆。

分辨诀窍
看它们飞在谁身边

那么作为鉴赏者,该怎么甄别丘比特和小天使?
关键看它们飞在谁的身边。如果长翅膀的婴儿围绕在《圣经》人物的周围,那一定是小天使;如果身处古希腊、古罗马的诸神之间,那就肯定是丘比特,而且这个场景十有八九与爱情相关。
可就算分得这么清楚,东方人实际运用时还是一样会傻眼。这么想来,西方人也真是挺辛苦的,千百年来为了弄明白谁是谁操碎了心,最后干脆放弃挣扎,把所有飞天婴儿统称为“普特”(Putto)——这个词来源于拉丁语里的“小男孩”。
言归正传。下面看两幅画,检验一下刚才学的东西。

穆里罗《无原罪圣母》

第一幅是西班牙巴洛克时代著名画家穆里罗的《无原罪圣母》系列。请问,画上的“普特”究竟是丘比特还是小天使?


[西班牙] 巴托洛梅·埃斯特班·穆里罗《Immaculate Conception of the Choir, “the Girl”》塞维利亚美术博物馆藏

画中女主角背后有光芒笼罩,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光环,这是描绘希腊诸神时不会出现的细节。由此可以推测:这名女子是基督教世界的圣人,进一步也就证明了,围绕在她四周的婴儿们是小天使。
顺便提一句,在画面左上方有一群只有脸、没有身体的小天使。想来形象如此奇怪的天使绝不会是什么重要角色,大概连“下层”都排不上吧。
然而,若真这么认为,那就大错特错了。事实上,它们才是天使世界的上流阶层,是能够直接面见上帝的第一等级天使。
所以事实是:比起容姿俊美、衣衫华丽、优雅现身于手持白百合花的处女玛利亚眼前的大天使加百列,这些悬浮的脑袋才是真正的上流阶层。虽说无论在哪里,靠脸吃饭都不失为一条好出路,但现实世界和天上世界的审美差距实在大得有点离谱。


[西班牙] 巴托洛梅·埃斯特班·穆里罗《Inmaculate Conception of the Eternal Pather》塞维利亚美术博物馆藏

✦ 详解:《无原罪圣母》到底画的是什么
什么是“无原罪”?这个标题对很多人来说应该很陌生,“无原罪”意味着玛利亚是一个肉体不担负任何原罪的存在。普通人自一出生就是负罪之身(因为人类的祖宗亚当、夏娃被蛇诱惑吃了苹果),但玛利亚却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这幅画表现的,就是她在无原罪的状态下降临到母亲安娜腹中的场景。

常见误读
这么说来,画中的女主角一定是腹中怀着那位纯洁少女兼未来圣母的圣安娜吧?很可惜,答错了。这名女子不是圣安娜,而是玛利亚自己。画面表现的是玛利亚在上级天使、下级天使的簇拥下,从天上降临到母亲安娜腹中的场景。


《Immaculate Conception of the Choir, “the Girl”》局部1

服饰密码
一般来说,玛利亚的登场服装是早就定好的:蓝色的斗篷(昭示上天的真实)加红色的长袍(代表牺牲之血的颜色)。但因为此时她还没有孕育耶稣,所以袍子仍旧是白色的。

脚下的月亮
玛利亚脚边是宛如镰刀的上弦月,这一意象出自《约翰启示录》中“踏月”的典故。宗教学者把“踏月”里的月亮定义为下弦月,但穆里罗考虑到画面效果改成了上弦月。


《Immaculate Conception of the Choir, “the Girl”》局部2

为什么画这个
事实上,《圣经》中根本没有任何一句话提到过玛利亚是在无原罪的情况下诞生的。那么画家为何要大费周章地表现这个原本子虚乌有的故事?这其实是梵蒂冈对抗宗教运动的一个对策。
当时新教势力日渐壮大,主张玛利亚只是一个诞育了耶稣的普通人类女子;可新教越这么说,天主教会就越要顶着压力把玛利亚推上神坛,只为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宗教争端中杀出一条血路。


《Immaculate Conception of the Choir, “the Girl”》局部3

口说无凭,要是有绘画作为凭证,那就太好了!天主教国家一声令下,麾下有才能的画家们开始接二连三地创作《天使报喜》等一系列以玛利亚为主角的传世名作,硬是把圣母传说办成了铁案。

西班牙的执念
西班牙自查理五世时代起就被任命为“天主教的守护者”,自然对支持“无原罪圣母”一说殚精竭虑。玛利亚不仅以处子之身生子,甚至在她本人出生时就不曾沾染原罪——这种说法极大地彰显了圣母的彻底纯洁性。
所幸西班牙拥有众多才华横溢的画家,大家对这一主题的创作热情也相当高涨。(补充一个时间点:直到1854年,“无原罪”才被天主教正式定为信条。)


[西班牙] 巴托洛梅·埃斯特班·穆里罗《无原罪圣母》索玛雅博物馆(卡洛斯·斯利姆基金会)藏

其中不得不提的自然是穆里罗的这幅杰作,画中的玛利亚完全是一位纯真浪漫、如梦似幻的少女。穆里罗被誉为“云霞风格”的笔触,凸显出画面的甜美柔情,而围绕四周的普特们也比别的作品中更加惹人怜爱。这幅画作为超人气杰作,画家本人后续创作了好几幅类似作品,翻版、仿作甚至赝品直到19世纪仍在市面上流行。


[西班牙] 巴托洛梅·埃斯特班·穆里罗《无原罪圣母》庞塞艺术博物馆藏

虽然绘画本身是作为宗教战争的工具而生的,但这并不影响古往今来无数人对它的喜爱。这恐怕也是艺术史上“创作初衷”与“受欢迎原因”不同的一个好例子。

维安《贩卖孩子的商人》

再看维安的《贩卖孩子的商人》。光看标题就知道,画中出现的并非小天使。
一位身着古罗马样式长袍、眉眼间却蕴藏优美洛可可气质的贵妇人,坐在一间冰冷疏离、颇具新古典主义风格的房间里。仆人站在她身后。一名卖货娘抱着大篮子来到贵妇人面前,双膝跪地,举起一只丘比娃娃——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丘比特,问道:“您看这个怎么样?”


[法国] 约瑟夫-玛丽·维恩《贩卖孩子的商人》卢浮宫博物馆藏

此时,卖货娘像抓住蝴蝶翅膀般提起丘比特的羽翼给贵妇人看,但买家似乎对这件商品没什么兴趣,依然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正在这时,卖货娘手中那个原本就长相普通的丘比特突然活跃,这个动作想必能打动贵妇人的心。篮子里的其他丘比特不是仍在沉睡,就是一副安静听话的样子,唯独这个孩子展现出了十二万分的干劲儿。这样的爱情小使者,一定能让中意的对象乖乖拜倒在石榴裙下吧。


[法国] 约瑟夫-玛丽·维恩《贩卖孩子的商人》局部1

✦ 藏在洛可可背后的古罗马原型

这幅画作并非维安的独创,与之构图相同的壁画在古罗马遗迹(斯塔比亚)中出土后,很快被制成铜版画,继而作为绘画目录中的一幅流入法国,现存的那不勒斯考古博物馆里,还能看到这块原作。
维安直接借用了这个点子,运用当时的流行风格对古罗马作品做了一次翻版。

结语
两种萌娃,两套账本

丘比特是小爱神,一个顽皮的婴儿,随手一箭就能让人神魂颠倒;小天使是上帝的打工人,从满头胡须的壮汉一路“退化”成圆滚滚的婴儿,肩上的担子是替天使世界跑腿传话。
一个是神话的浪漫,一个是信仰的庄严,在巴洛克画家笔下,两者都变成圆润可爱的婴孩。
下次在美术馆再撞见一群长翅膀的胖娃娃,别急着分辨谁是谁,先看清楚它们围着的是圣母还是维纳斯,然后就可以稳稳地说出那个词:普特。
如果让你选,你更愿意当随手射箭的爱情顽童,还是给上帝跑腿的小天使?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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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托洛梅·埃斯特班·穆里罗
巴托洛梅·埃斯特班·穆里罗(1617—1682)是西班牙巴洛克时期、黄金时代后期的重要画家,塞维利亚画派代表人物,被称作“西班牙的圣母画家”。他自幼父母双亡,早年受苏巴朗、委拉斯开兹影响,扎根塞维利亚创作,1660年创办塞维利亚绘画学院并任首任院长。


《巴托洛梅·德·穆里略(Bartolomé de Murillo, 1617-1682)肖像,西班牙画家》葡萄牙国家图书馆藏

穆里罗擅长宗教画、风俗画与肖像画。宗教题材是他最负盛名的领域,《无原罪圣母》系列是其最受欢迎的题材,以朦胧柔和的光影、温润甜美的色调塑造圣母形象,氛围温柔空灵,弱化了宗教的肃穆感,极具感染力。同时他大量描绘以街头流浪孩童、底层平民为主题的风俗画,如《乞丐少年》(The Young Beggar),真实鲜活,充满生活气息。

[西班牙] 巴托洛梅·埃斯特班·穆里罗《乞丐少年》卢浮宫博物馆藏

他的笔法轻盈,光影朦胧柔和,风格抒情温婉,区别于西班牙其他画家沉郁刚硬的气质。在18、19世纪,他的作品广为流传,深刻影响西班牙及拉美宗教绘画,是当时欧洲受欢迎的画家之一。

约瑟夫-玛丽·维安
约瑟夫-玛丽・维安(Joseph-Marie Vien,1716—1809)是法国画家,新古典主义的先驱,雅克-路易・大卫的老师,衔接洛可可与新古典两大风格。他生于蒙彼利埃,早年师从纳托瓦尔,1743年获罗马大奖,赴罗马研习古代雕塑与壁画,受卡吕斯伯爵的影响,痴迷古希腊罗马古物。


[法国] 约瑟夫·杜普莱西斯《约瑟夫-玛丽・维安肖像》卢浮宫藏

维安不满当时轻浮甜美的洛可可风尚,率先提倡“希腊趣味”,在画面中追求古朴庄重的造型、清晰稳定的构图,但作品仍保留柔和优雅的洛可可余韵,还未达到大卫式的冷峻有力。代表作有《贩卖孩子的商人》《代达罗斯与伊卡洛斯》《甜蜜的忧郁》,多取材神话、圣经。


[法国] 约瑟夫-玛丽・维安《甜蜜的忧郁》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

他曾任罗马法兰西学院院长、路易十六的首席宫廷画家。他的画室系统传授古典审美,直接培育出大卫,为新古典主义鼎盛时代铺路。一生跨越法国大革命,晚年得到拿破仑封赏,是18世纪法国美术转型中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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