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达·卡罗

蓝屋初啼

1907 – 1926

1907年7月6日,弗里达·卡罗出生在墨西哥城科约阿坎的蓝屋(La Casa Azul)。她的父亲吉列尔莫是德裔犹太摄影师,她的母亲蒂尔德是西班牙和墨西哥土著的混血。六岁那年,小儿麻痹症找上了她,她的右腿从此细了一圈,但是这姑娘硬是用一股狠劲撑过来了,游泳踢球摔跤,男娃子干的事她一样没落下。

十五岁弗里达·卡罗进了墨西哥最好的国立预科学校,她本来打算学医。在那个年代女生读书本来就少,她还混进了男生扎堆的校园政治圈子。就在学校礼堂头一回见到了以后会翻天覆地改变她人生的男人——迭戈·里维拉。

但是老天爷的剧本从来不是按你想的来写的。

1925 年 9 月 17 日。她和男友 Alejandro 放学回家。

上了一辆巴士后,她挤在最后排。

之后,有轨电车撞上了巴士,一根金属扶手从她骨盆穿了过去。

Alejandro 后来跟人说,那根扶手拔出来的时候,弗里达整个人都被带离了座位。

像一头被剑刺穿的牛。

事故诊断结果:

脊椎断了三处,锁骨断了、肋骨断了、骨盆碎了。

右腿断了十一处,右脚粉碎,,肩膀脱臼。

医生说能活下来就是烧了高香。

在床上躺了几个月,弗里达·卡罗的妈妈给她搞了个画架架在被子上方,天花板上贴了面镜子。退无可退的人,只能盯着自己看。她就开始画,画那个镜子里天天见、却从来没好好打量过的人。

「我画自己,因为我总是独自一人,而我就是我最了解的主题。」

《穿天鹅绒裙的自画像》是她第一幅拿得出手的东西。画里的人脖颈修长,眼神飘忽,天鹅绒高领遮住身上的疤,看着挺有古典味儿的。其实这画是画给初恋男友 Alejandro,她想靠画把人拉回来。

《穿天鹅绒裙的自画像》(1926)

很多年后人们回头看这幅画,才意识到这是个宣言。她学的是文艺复兴肖像的套路,但是颜色一点也不欧洲——深不见底的绿色背景,厚实的颜料堆叠,带着墨西哥人特有的色彩感。

画里的人是她想成为的样子,不是她现在的样子。从第一张画她就明白了一件事:你可以在画里重新造一个自己。米勒说得好:

「这是弗里达戴上的第一个面具,后面还有一百四十三个。」

从此一个学医的姑娘,变成了一辈子画自己的人。

大象与鸽子

1928 – 1932

1928年,一个朋友把弗里达·卡罗领到迭戈面前,她掏出自己那几幅画请他看。迭戈后来在自传里写:

「她的画有股子生命力,那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

两个人很快就黏在一起了,尽管这个男人比她大二十一岁,体重是她的三倍。第二年八月他们结了婚,弗里达的妈妈说这是“大象跟鸽子的婚礼”。

《弗里达与迭戈·里维拉》是她在婚后第二年画的。画里头她缩成小小一团贴在他边上,迭戈像座山一样杵在那儿,手里拿着调色板——他是她的丈夫,也是她的师傅。她穿着特瓦纳裙,那是墨西哥女人的传统衣裳,后来成为了她的招牌。

这幅画乍一看挺温馨的,仔细看她的表情,说不上来是幸福还是迷茫。她后来有一句话把这段感情总结得特别彻底:

「我这辈子碰上过两回重大事故——一回是那辆公交车,一回是迭戈。迭戈比那趟车严重多了。」

1930年他们两口子去了美国,从旧金山到纽约到底特律。异国他乡的日子不怎么好过,弗里达一句英语不会,周围人看她的眼神跟看什么珍稀动物似的。但是最要命的事发生在1932年,这一年她怀孕了,又流产了。

《亨利·福特医院》(1932)

这张画的第一眼不会让你好受。弗里达光着身子躺在亨利·福特医院的病床上,床单上一滩血。六根红色的线从她肚子上的伤口伸出来,像脐带一样,每一根都连着一样东西——一个没出世的男胎、一只蜗牛、一朵蔫了的兰花、一节碎掉的骨盆、一台手术器械、一具女性的躯干。

这不是超现实主义,她说:

「我从不画梦境,我画的是我的现实。」

每一根线都有它的意思:蜗牛是慢到让人发疯的时间,那台冰冷的器械是科学对人的无能为力。她把自己五脏六腑的痛苦掏出来摆在你面前,西方画了几百年女性,没有一个人敢把女人流产后真实的模样画出来,直到这个女人干了这件事。

从那以后她的画变成了别的走向,不再是好看的肖像,而是把身体拆开给你看里面装了什么。

刀尖上跳舞

1932 – 1940

回到墨西哥没多久,迭戈就干了一件让她崩溃的事——跟她亲妹妹克里斯蒂娜搞到一起了。弗里达知道以后把长头发剪了,因为迭戈最喜欢她留长发的样子。她画了一幅剪了短发穿着大男人西装的自画像,地上全是碎头发茬子,手里拿着剪刀。

人在这种时候,画画反而画得更疯。1937年超现实主义大佬布勒东看了她的画,激动得不行,说她是天生的超现实主义者。她不买账:

「他们以为我是超现实主义者,我不是。我画的从来不是梦,是我的日子。」

《戴死亡面具的女孩》里一个小姑娘站在荒野上,脸上套个骷髅面具,手拿万寿菊(墨西哥亡灵节的花),脚边蹲着个老虎面具。

死亡这件事对她来说从来不是远的,也不是可怕的,它就像住在隔壁的邻居,时不时过来串个门。

1938年弗里达·卡罗的纽约个展火了,卢浮宫买了她一张画,是她这辈子得意的事之一。1939年她跟迭戈离婚了,第二年又复婚了。她对朋友说:

「迭戈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小孩,是我的妈妈,是我的一切。但他不是个好丈夫。」

骨头里的刺

1940 – 1950

四十年代的弗里达,身体像一栋在慢慢垮掉的房子。车祸留下的老伤开始算总账了,她的脊椎出了问题,得成天套着一副钢制的束腹架子,前前后后挨了几十刀。

1944年,她画了一张后来流传最广的画——《断裂的脊柱》。画面里她从上到下裂成两半,中间用一根碎成渣的多利安石柱撑着,全身上下钉满了钉子。那副模样,你看了就知道她过的什么日子。

《迭戈与我》里头,她的头上嵌着迭戈的脸。你看她画了这么多年的自画像,画来画去,那个人始终都在她脑子里,哪怕再恨他,也拔不掉。

有意思的是,这个时期她开始画了不少的静物。水果、花朵、西瓜,表面安安静静的,颜色却浓得像要把人呛到。

1950到1951年,她在医院整整住了一年,做了七次脊椎手术。医生给她换了好几副石膏束腹。她没闲着,借了颜料在石膏上画了起来,镰刀锤子、花朵、蝴蝶、血管和胚胎。那是她的地盘,她得把它的每一寸都占满。

生命万岁

1950 – 1954

1953年,墨西哥终于给弗里达·卡罗办了第一次本土个展。医生说她下不了床,她叫了辆救护车把自己运到展厅门口,让人连床带人抬了进去。整场开幕派对她就躺在那张床上,抽烟,喝龙舌兰,跟人谈笑风生。她说:

「我不是病人,我是个完整的人。」

那年年底她右腿被截了——坏疽,保不住了。她在日记里写了一句话:

「如果我有翅膀,我还需要脚吗?」

1952年,她画了父亲的肖像。威廉·卡罗手里拿着相机,那台养活了全家的机器,也是弗里达最早认识艺术的窗口。 到了这时候,她在往回看。

《马克思主义将给病人带来健康》

这是她这辈子倒数几幅画之一。画面里她还穿着那件矫形束腹,但有一双大手——马克思的手——把她托了起来。她扔了拐杖,手里攥着一本红色封皮的《资本论》。

「不是政治宣传画,如果说这是宣传,那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弗里达年轻的时候信奉天主教,后来不信了,她加入了共产党(1948年)。对于她这样一个被身体背叛了一辈子的人来说,马克思主义给她的是一种 “这个世界可以变好” 的希望。画里的翅膀不是天使的,是马克思给她的。

「救赎不是在天上,是在人间。」

这幅画的色彩亮得刺眼,晚期弗里达的作品反而越来越鲜亮了。她不再需要繁复的装饰,不需要满地碎头发来发泄,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让自己飞起来。

一个将死之人,在画里把自己托上了天。

1954年7月13号,弗里达死了。官方说是肺栓塞,但是人人都知道她不想活了,日记本上她写过:

我盼着走的那天,再也不回来。」

她的最后一幅画画的是西瓜,切开的人红瓤西瓜摆在桌上,旁边题着四个大字:VIVA LA VIDA

生命万岁。

烧不完的灰

ASHES THAT WON’T COOL

弗里达一辈子画了大概两百张画,其中一百四十三张是她自己。她大概没想过自己会这么有名,但她说的也没错:

「我希望走的时候是高兴的,再也不回来。」

结果她走了以后,到处都是她。

🏛️ 蓝屋成了全世界好逛的艺术博物馆之一

👩‍🎤 一字眉和特瓦纳裙成了全球辨识度极高的面孔之一

💰 2018年《迭戈与我》卖了3488万美元,创下拉美艺术家纪录

🎬 电影、书、音乐、舞台剧翻了无数遍

「我画花朵,为了让它们不凋零。我画我自己,为了让我的存在不被忘记。」

但说到底,她不是什么时尚符号,不是什么女权icon最初版。她是一个活得很痛、画得很真的人。她把伤口打开给人看,不是为了让人可怜她,是到了那个份上,你不得不画。

不画,那些东西就会从里面把你吃掉。

「她的一生,是一朵从裂缝里开出来的花——越是疼痛的土壤,开得越鲜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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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编 艺术维基 责任编辑:李思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