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湾的先民把一根大木头挖空，划进了海里。几千年以后，郑和的船队沿着同一条海岸线南下，一次出海两百多艘船，两万七千人。
中间这几千年水面上的事，得从头说。
舟船各论
“舟”和“船”，两个字的故事
“舟”字在甲骨文里就是一艘船的俯视图：两头翘起，中间是船身，两侧的线是船舷。造字的人没画水，光画船，谁都认得。
字形演变流程图（文中出现序号参照此图所示文字）
“船”字晚出，从“舟”，右边是“㕣”。意思是沿水而行的舟。
字形演变流程图（文中出现序号参照此图所示文字）
《说文解字》说：
舟，船也。古者共鼓、货狄刳木为舟，剡木为楫，以济不通。
共鼓、货狄是传说中黄帝的臣子。把木头挖空叫“刳”，削尖叫“剡”。一根木头，挖空能浮，削尖能划，最原始的船，就这么两下子。
《易经·系辞》把这事抬得更高：
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致远以利天下。
各色舟船
独木舟：最早的船
传说归传说，实物在地下。
浙江萧山跨湖桥遗址出土的独木舟，距今约8000年，长5.6米，用整棵马尾松挖成，是目前中国发现最早的船。浙江余姚河姆渡遗址也出过独木舟和木桨，距今约7000年，桨叶上还留着火烧炭化的痕迹——先民先把木头烧软，再用石器刮。
[新石器时代] 跨湖桥文化独木舟 跨湖桥遗址博物馆藏
舟山群岛出土过距今6000多年的独木舟遗存。八千年前的人已经敢渡海，靠的就是这种挖空的木头。
木板船：从一根木头到一块块拼
独木舟再大，也就是一棵树的直径。想装更多货、载更多人，得把木板拼起来。先民先把独木舟两侧加高，叫“舷板”，后来干脆用多块木板拼船身，龙骨承重，舱壁分隔，船就大了。
商代甲骨文里已经有“舟”的多种写法，有的带舱，有的画了桨。周代《诗经》里唱：“泛彼柏舟”
可见柏木船、芦苇筏子，都是当时实打实的水上工具。
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谁谓宋远？跂予望之。——《诗经·卫风·河广》
帆船：借风的力气
桨要人划，帆不用。中国最早的帆，商代就有了，甲骨文里能找到“帆”的雏形。汉代的帆是硬帆——竹子编的席子当帆面，用横杆撑起来，能根据风向转动角度，比西方的软帆更适合中国近海多变的季风。
如皋唐代木帆船 出土照片
考古资料显示，这艘如皋唐代木帆船是一只载重约20吨的运输船，船长17.32米，船面最狭处1.3米，最宽处2.58米，船底最狭处0.98米，最宽处1.48米，船舱深1.6米。该船船身用三段木料榫合而成，船型细长，头尾部稍狭，船底横板断面呈圆弧形，船舷厚47厘米，船底厚812厘米。
如皋木船船模 中国航海博物馆藏
唐代的海船已经远航到波斯湾，阿拉伯地理学家马苏第在《黄金草原》里记过：
中国船极大，用铁钉钉合，船底涂油，一船能载千人。
龙舟：船里的仪式感
龙舟最早是祭祀用的。端午竞渡的来历，一说纪念屈原，一说起源于吴越水乡的龙图腾祭祀。船头雕龙头，船尾翘龙尾，划手们一声号子一排桨。
[唐] 传李昭道《明人龙舟竞渡图》（宋摹本）
隋炀帝下江都，龙舟长二百尺，四层楼高，用锦缎装饰，拉纤的民夫八万人。船是交通工具，也是权力的排场。
[英国] 查尔斯·埃瓦尔特·达文特《上海的龙舟》
清末来华的英国画家查尔斯·达文特在上海记录过赛龙舟的热闹场面，一艘插满旗帜、坐满划手的狭长中式龙舟正在宽阔水面破浪前行，远处是对岸的城镇与烟囱。
画舫：船里的慢生活
画舫是游船，带顶棚，有窗户，船头摆茶桌。明清的南京秦淮河、杭州西湖、扬州瘦西湖，画舫成排，灯火通明，唱歌的、喝酒的、谈生意的，都在船上。
[清] 《上海附近的画舫与石梁桥》
水上时间线
史前：刳木为舟
跨湖桥的独木舟（距今约8000年）是目前已知最早的中国船。
河姆渡的木桨（距今约7000年）证明划船技术已经成熟。
[新石器时代] 河姆渡文化木桨 河姆渡遗址博物馆藏
良渚时期（距今约5000年），杭州湾的船已经能沿着海岸线做远距离运输。良渚玉器的原料——透闪石，就是从外地走水路运来的。
先秦：以船为车，以楫为马
春秋时越国地处水乡，勾践说“以船为车，以楫为马”。吴越两国的水军打仗，用的是楼船——船上起楼，兵士居高临下射箭。伍子胥在《伍子胥水战兵法》里记过吴国的战船分类：大翼、小翼、突冒、楼船、桥船，跟今天的驱逐舰、护卫舰一个思路。
《诗经》里船已经进入了日常：
泛泛杨舟，载沉载浮。——《小雅·菁菁者莪》
秦汉：楼船与漕运
汉武帝练水军，“治楼船高十余丈”。长安昆明池就是练水军的训练场。汉代建立了漕运制度，粮食从江淮走水路运到长安，一条大运河的雏形开始出现。
[东汉] 东汉陶船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汉代的船已经用上了舵、锚、帆、桨全套装备。广州出土的汉代陶船模型，船尾有舵，船头有锚，船上还有望楼——两千多年前的船，跟今天的样子已经差不太远。
隋唐：大运河与远洋
隋炀帝修通大运河，运河全长两千多公里，把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五大水系连成一张网。南方的粮、盐、丝绸、瓷器沿着运河一路北上，漕运养活了半个帝国。
唐代的船开始出海。广州是当时世界级大港，外国商船云集。唐船用铁钉、桐油和水密隔舱把船舱隔成一个个独立小间，一个舱进水，其他舱还能浮着。欧洲人直到19世纪才学会这招。
宋元：海上的黄金时代
宋代造船业全球第一。泉州港千帆竞发，南宋的海船载重可达200吨。1974年泉州湾出土的宋代海船，残长24米，有13个水密隔舱，船底用龙骨贯穿，吃水线以下涂着桐油灰和石灰，目的是防腐防蛀。
[宋] 泉州湾宋代海船残体 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藏
元代把漕运搬到了海上。直沽（今天津）到杭州的海运线，年运粮三百多万石。船老大们跑一趟海，半年一个来回。
明代：郑和的宝船
1405年到1433年，郑和七下西洋。船队规模最大时两百多艘船、两万七千多人，最远到过非洲东海岸。《明史·郑和传》记：
宝船修四十四丈，广十八丈。
按明代一尺约31厘米算，长一百三十多米。这个数字有争议，但船队之大，同时代的欧洲人根本不敢想。
郑和宝船模型
哥伦布1492年去美洲用了三条船，最大的“圣玛丽亚号”不到三十米长。郑和的旗舰比他大四倍还多，早了八十七年。
下西洋的船叫“福船”，福建造，尖底，适合远海。福建、浙江、广东的造船厂为此忙了十几年。
清代：民船时代
海禁之后，远洋的大船不让造了，但内河和近海的民船照样跑。沙船、鸟船、广船，各有各的道。沙船平底，适合浅滩；鸟船头尖，跑得快；广船用铁力木，结实耐用。
清代的江河湖海上，跑着各种各样的船：运盐的盐船，贩米的米船，撒网打鱼的渔船，唱戏的戏船，连住人的水上人家都有，一家老小吃住都在船上，船就是家。
这时候，远在法国的传教士和商团也在记录中国的船。他们用画笔把中国各地的船一条条画下来，攒成了一册《中国自然历史绘画·舟船图谱》。
中国古代舟船图谱
《中国自然历史绘画》共包含16本图谱：中国动物图谱、中国制漆图谱、陶瓷烧制等。
这些关于中国的记录型绘画大致绘制于18-19世纪，当时的法国王室派遣大量传教士和商行团来中国游历，他们通过绘画记录当时中国制造业的景象，也有大部分“外销画”。
《中国自然历史绘画》
这些绘画大部分都有中文标注及访问注释。《中国自然历史绘画·舟船图谱》这本图谱共24幅，画的全是清代中国江河湖海上的船。画师无名，画工细致，每条船都按真实比例，配中文标注，如今藏在法国国家图书馆。《中国自然历史绘画·舟船图谱》是当年“外销画”里非常特别的一册，西方人想知道的，不是中国的皇帝和神仙，而是中国人每天怎么过日子。
[清]《中国自然历史绘画·舟船图谱-1 夜渡》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夜渡。一条小船在黑黢黢的水面上走，船上亮着灯，有人撑篙，有人坐着。夜里过河，怕的是搁浅和暗流，撑篙的人得一路试水深。
[清]《中国自然历史绘画·舟船图谱-3 龙舟》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龙舟。龙头高高翘起，划手排成两列，中间坐着一个打鼓的。端午的号子声，好像能从画里传出来。
[清]《中国自然历史绘画·舟船图谱-4 御龙舟》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御龙舟。船上有楼，有伞盖，雕花描金。这是官家的船，皇帝或大官出行用的。画师把船上的栏杆、窗户、旗子画得一清二楚。
[清]《中国自然历史绘画·舟船图谱-7 横水渡》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横水渡。渡口的小船，横着划过河去，载人载货，一趟一船。没有桥的地方，渡船就是路。
[清]《中国自然历史绘画·舟船图谱-8 盐船》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盐船。船身压得低低的，舱里堆满盐包。盐是官卖商品，盐船有盐引（通行证），一路过关卡都要查验。清代的盐商富可敌国，钱都是这条船运出来的。
[清]《中国自然历史绘画·舟船图谱-9 戏船》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戏船。船上搭台，唱戏的、看戏的都在水上。江南水乡的庙会，戏船往河心一停，两岸的人站在岸上看，摇船的人坐在船上看。
[清]《中国自然历史绘画·舟船图谱-11 大罟（gǔ）鱼船》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大罟鱼船。罟是网，大罟就是大网。船头挂网，船上人分工——撒网的、收网的、看鱼的。一张大网撒下去，半条河的鱼都跑不了。
[清]《中国自然历史绘画·舟船图谱-12 水寮》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水寮。寮是小屋，船就是家，船上有顶棚，有窗户，灶台在船尾。水上人家一辈子吃住在这条船上，船晃一晃，日子跟着晃。
[清]《中国自然历史绘画·舟船图谱-16 棉花渡》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棉花渡。船里装着一捆捆棉花。江南种棉花，苏北也种棉花，棉花走水路运到纺织作坊，织成布，再走水路卖到全国。
[清]《中国自然历史绘画·舟船图谱-18 蚝壳船》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蚝壳船。珠三角的渔民捞蚝（生蚝），一船船蚝壳运回去，蚝肉吃，蚝壳烧成灰，是上好的建筑材料，岭南的老房子墙里全是蚝壳。
[清]《中国自然历史绘画·舟船图谱-19 西江谷船》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西江谷船。西江是珠江水系的主干，谷船运粮，从广西一路放到广东。船头站个人瞭望，浅滩、礁石都要提前喊。
[清]《中国自然历史绘画·舟船图谱-20 糖漏船》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糖漏船。船上装的是榨好的糖，一担一担码在舱里。广东的蔗糖，明清时就远销南洋和欧洲。
[清]《中国自然历史绘画·舟船图谱-23 撒网船》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撒网船。小船、单桨、一张网。网撒成圆形，落水，等一会儿，慢慢收。一天的收成，就靠这一网一网捞。
[清]《中国自然历史绘画·舟船图谱-24 西南客船》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西南客船。客船载人，舱里有铺位，船尾做饭。西南的河道上，出门远行就靠这种船，走一趟几十天，船上的人把日子过成了生活。
24幅图，24种船，没有一艘是一样的。江上的、海上的、运盐的、贩米的、打鱼的、唱戏的、住人的——中国人在水上活了几千年，活出了这一图谱的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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