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摄影技术发明不过半世纪之际，一位无名者将镜头对准了行将就木的大清帝国心脏。这96帧影像拍摄于1906年之前，恰好在辛亥革命、现代化改造、无数战火与运动将这一切永久改变之前。

PART 1.时代的余晖

1906年的中国，正处于风雨飘摇的清末时期。这一年，清政府颁布了《宣示预备立宪谕》，试图以改革挽救摇摇欲坠的帝国；这一年，京张铁路正在八达岭的崇山峻岭间艰难开凿，蒸汽机的轰鸣即将打破古城千年的宁静；这一年，距离辛亥革命还有五年，距离五四运动还有十三年，距离北平改名为北京还有四十三年。

《清国胜景并风俗写真帖》-2 皇太后御船

而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一位无名摄影师带着当时最先进的照相设备，走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他拍摄了96张照片，分装成4册，取名《清国胜景并风俗写真帖》。镜头中的僧侣、商贩、驼队与外国士兵，在银盐颗粒中凝固成历史的琥珀。
当我们翻开这些泛黄的影像，看到的不仅是一座城市的面貌，而是一个时代的最后余晖。

PART 2.皇城：尚未坍塌的尊严

摄影师的第一站，自然是帝国的权力中心。

万寿山的佛香阁在照片中巍然矗立，八角的攒尖顶在蓝天下勾勒出优雅的轮廓，昆明湖的波光里倒映着完整的皇家气派。
摄影师选择了仰视的角度，让佛香阁在画面中占据绝对的主导地位，这是传统中国视觉文化中“崇高”的典型表达。

《清国胜景并风俗写真帖》-6 万寿山内全景

天坛的祈年殿在另一帧画面中呈现出完美的圆形。三层蓝色琉璃瓦顶，层层叠叠向上收缩，在黑白照片中化为精妙的明暗层次。
1970年10月至1971年9月，祈年殿按雷火焚毁前的原样重新修建，眼前的影像记录的正是它历史的模样。

《清国胜景并风俗写真帖》-46 天坛内祈年殿

前门的箭楼与城楼在照片中形成壮观的城门意象。五牌楼前车水马龙，行人与洋车交错而行，尘土飞扬中可见商铺的招牌林立。
这是帝国的门面，也是传统城市空间的典型节点，从皇城到市井的过渡地带，权力与商业在此达成微妙的平衡。

《清国胜景并风俗写真帖》-49 前门外大街

十三陵的神道石像在荒草间排列成行，文臣武将、狮子骆驼，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没有游客，没有护栏，只有风化的石兽与沉默的雕像。

《清国胜景并风俗写真帖》-54 十三陵石人

PART 3.寺庙：庄严的空间

与皇家的庄严不同，宗教场所呈现出另一种时间的质地。

雍和宫的喇嘛打鬼在照片中被特写呈现。在每年农历的正月底，雍和宫内人头攒动，争睹这一场面。其实，“打鬼”乃京城百姓的俗称，藏语称“羌姆”，蒙古语称“布扎克”“跳布扎”，学名叫“金刚驱魔神舞”。清《燕京岁时记》载：
打鬼本西域佛法，并非怪异，即古者九门观傩之遗风，亦所以根除不祥也。每至打鬼，各喇嘛僧等扮演诸天神将以驱逐邪魔，都人观者甚众，有万家空巷之风。
摄影师显然被这种仪式吸引，直到今天，每年正月三十雍和宫仍会举行“跳布扎”仪式。

《清国胜景并风俗写真帖》-31雍和宫喇嘛打鬼

大钟寺的永乐大钟占据了整幅画面。这口巨钟铸于明代，高6.75米，重46.5吨，内外铸满23万字的经文。
摄影师选择了能够呈现其体量感的角度，让观者在二维平面上感受到金属的沉重与声音的想象。

《清国胜景并风俗写真帖》-11 大钟寺大钟

真觉寺的金刚宝座塔呈现出中印合璧的建筑奇景。五座方形密檐塔矗立于高台之上，摄影师从正面平视，强调其对称与秩序。
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与义和团交战中，真觉寺受到战火波及，真觉寺建筑荡然无存，唯金刚宝座因全部是石质结构而幸存。

《清国胜景并风俗写真帖》-10 五塔寺

碧云寺菩萨殿场景有着精美的佛像和壁画，那些细腻的雕刻与绚丽的色彩，无声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碧云寺代表着明、清两个时代的建筑艺术的特色，正殿保有明代风格，大石牌坊是明末清初雕制艺术的例证。民国十四年（1925年），孙中山先生在北京逝世，曾在碧云寺后殿停灵，因此后殿改名为孙中山纪念堂，金刚宝座塔成为孙中山先生衣冠冢。

《清国胜景并风俗写真帖》-65 碧云寺菩萨殿

菩萨殿内原明代彩塑后被毁，现存为后世补塑。2023—2024年菩萨殿经历了大规模保护性修缮，目前虽已重新开放，但内部悬塑区域仍不对公众开放拍摄。

PART 4.人物：被观看的日常

如果说皇家与寺庙是帝国的官方叙事，那么人物则是循规蹈矩的大多数。

照片记录了一个典型的老戏园子，戏台正方形，前后台由上场门和下场门连通，四角有明柱支撑台顶。戏台下摆着八仙桌，围坐的观众均穿官服，另有几位外宾，看来正在举办一场公务戏曲演出。

《清国胜景并风俗写真帖》-87 戏园

晚清时期，在正常情况下，摄影师进入天坛拍照是不可能的事，但很多外国摄影师利用身份优势，对守军和太监进行威逼利诱，蒙混入内。
清朝皇帝沿袭以前朝代的规矩，每年都举行祭天大典。皇帝亲诣的祭天典礼有“春正月天地合祀”“春正月祈谷大祀”“孟夏常雩大祀”“仲夏大雩大祀”“冬至祭天大祀”等，又有“升配”“告祭”等典礼活动。皇帝前往天坛时，经由大清门出宫，还要排列大队仪仗，这个仪仗称为“卤簿”，浩浩荡荡气势不凡。
大清门（民国后改称中华门）在20世纪50年代扩建天安门广场时被彻底拆除，原址上现已建起毛主席纪念堂，它见证了从“国门”到现代广场的沧桑巨变。

《清国胜景并风俗写真帖》-47 皇帝出大清门上坛

张之洞是晚清历史舞台上的风云人物，他一生功绩斐然，颇受推崇。曾任总督，称“帅”，故时人皆呼之“张香帅”，与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并称“晚清中兴四大名臣”。他是清末洋务派重要领袖人物之一，一生坚持“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洋务派原则，主张以“中学治身心，西学应世事”。
晚清维新派代表人物谭嗣同说：
今之衮衮诸公，尤能力顾大局，不分畛域，又能通权达变，讲求实济者，要惟香帅一人。

《清国胜景并风俗写真帖》-89 大官员

在96幅照片中，最震撼人心的莫过于大官员出殡的影像。棺椁上覆盖着罩套，在黑白照片中呈现为深浅不一的纹理。送葬人身着统一的白色孝服，头戴白色官帽。棺椁前后，是绵延的仪仗队伍。摄影师选择了高处俯瞰的视角，让送葬队伍如一条白色河流，蜿蜒于灰墙灰瓦的胡同之间。
摄影师还记录了围观的人群。胡同两侧站满了市民，有老者，有孩童，有怀抱婴儿的妇女。他们的表情在照片中难以辨认，但姿态透露出一种复杂的参与感。

《清国胜景并风俗写真帖》-74 大官员出殡

这张照片的价值，在于它记录了一个正在消失的宇宙。1908年，光绪与慈禧的相继去世，为这种传统丧礼画上了帝国时代的最后句号。此后，新式葬礼逐渐兴起，鞠躬取代跪拜，花圈取代纸扎，汽车取代杠舆。摄影师无意中保存的，是儒家礼制最繁复的物质形态。

PART 5.郊野：帝国的边界

相册的最后部分，摄影师将镜头转向了北京的外围空间。

居庸关云台，又称“云台石阁”。台顶四周为雕花石栏及排水龙头，台子正中南北方向辟有一形状如半个八角形的券洞，券门内外的浮雕和装饰均为藏式风格。
摄影师从关城内向外拍摄，城门的框架将远山切割成画，形成天然的“画中画”结构。

《清国胜景并风俗写真帖》-95 居庸关

玉泉山的塔影在湖水中摇曳。摄影师选择了经典的中式构图：塔、山、树、水，自上而下依次排开，形成稳定的视觉层级。这种观看风景的方式，与文人画的传统一脉相承。

《清国胜景并风俗写真帖》-73 玉泉山龙王庙

PART 6.谁在看？谁在消失？

此《清国胜景并风俗写真帖》全套共四册，内含照片共九十六幅，每幅右上角有中文题签。
夹板上题 “明治三十九年十一月，伏见宫博恭王殿下，清国御归朝之节，御持归献上”。
伏见宫博恭王（1875.10.16—1946.08.16）是日本昭和时期皇族、海军将领，伏见宫贞爱亲王长子，祖先是崇光天皇之子荣仁亲王。
此册为日本宫内庁図书寮文库藏本。主要记录清末北京城建筑名胜，并包含部分市井风俗与人物。

《清国胜景并风俗写真帖》-1 封面

翻阅这96幅照片，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浮现：谁在观看？
摄影师的身份至今成谜。从拍摄范围与技术判断，他很可能是一位驻京的外国人士，或许是外交官，或许是商人，或许是传教士。他拥有充足的时间与资源，能够进入皇家园林与寺庙腹地，能够使用当时昂贵的大画幅相机与玻璃干版。

《清国胜景并风俗写真帖》-77 满汉头面

摄影师的视角带有明显的选择性：建筑永远完整，街道永远有序，人物永远从容。没有社会冲突的记录，没有帝国衰败的明显迹象。他的镜头耐心地记录下即将消失的一切——从建筑细节到服饰纹样，从皇家庄重到市井习俗。

《清国胜景并风俗写真帖》-48 前门大街正阳桥

这些照片成为中国人回看历史的早期镜像。1906年之后，北京经历了无数次改造：皇城墙被拆除，东安门被拆毁，胡同被拓宽，天际线被重塑。当我们今天试图想象“老北京”的模样，这些照片构成最可靠的视觉依据，记录下最真实的遗存。

这是一个尚未被完全摧毁的北京，这是一个已经被永远改变的北京。两者之间，隔着一百多年的时间，隔着革命与战争，隔着现代化与全球化，隔着无数代人的生与死。
而摄影，作为时间的艺术，让这种跨越成为可能。

PART 7.更多资源

在“艺术维基·全球艺术资源库”的“套系”栏目中，还收录有大量老照片及相关领域的珍贵资料，共计329套，例如：联合卫理公会档案与历史总会收藏的中国题材摄影作品、美国摄影师兼平版印刷师弗朗西斯·E·斯塔福（Francis E. Stafford）拍摄的中国摄影集、英国摄影师托马斯·查尔德（Thomas Child, 1841-1898）拍摄的中国摄影集、清末民初著名的摄影师谭锦棠于1905-1909年间拍摄的《京张路工撮影》和美国汉学家费正清与海肖尔教授搜集整理的“稻田课”教学幻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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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8.访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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