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画动物，比画山水人物还早。
三千多年前，商人在龟甲上刻字，最先刻进去的是牛、羊、猪、马、虎——不是抽象符号，是照着动物的样子画的。又过了两千年，清代的画师把中国大地上能见到的走兽一只只画下来，攒成一部《动物图谱》，如今完整的一套藏在法国国家图书馆。
从甲骨到外销画，中间隔着三千多年，中国人看动物、画动物的方式，也在一点一点地变化。
造字的古人先把动物画了一遍
汉字里最早的象形字，一半跟动物有关。看甲骨文就知道，那不是写字而是画画。
六畜：中国人的第一份“动物名录”
《三字经》里有句话：
马牛羊，鸡犬豕。此六畜，人所饲。
六个字，概括了中国人最早驯养的一批动物；这六种，在甲骨文里全都有对应的象形字。
驯化动物这件事比文字还早。狗大概是第一种，距今一万多年，华北的先民已经把狼驯成了狗。猪在距今八九千年被驯化，河南舞阳贾湖、浙江跨湖桥的遗址里都出过家猪骨头。鸡稍晚，大致在五六千年。牛、羊、马要更晚一些，马驯化最迟，但一旦驯成，整个战争形态都变了。
豕（猪）
“豕”字甲骨文就是一头猪：长身子，短腿，尾巴翘着。圈养的猪肚子圆，野猪背上有鬃，画师会多画几笔。
《说文解字》讲：
豕，彘也。竭其尾，故谓之豕。
“豕”字形演变流程图
意思是猪跑起来尾巴撅着，所以叫“豕”。同一种动物，古人分得极细：小猪叫“豚”，大猪叫“豕”，野猪叫“彘”，公猪叫“豭”，母猪叫“豝”，一岁的猪叫“豵”。一个猪字，能拆出七八个词，这就是农业民族对家畜的精细观察。
牛、羊
牛和羊的甲骨文都是正面头像，区别在角，牛角向上弯，羊角向两侧卷。先民造字，抓的是最能区分的那一笔。
“牛”字形演变流程图
牛在农业社会地位极高。商代就用牛耕田，周代有“太牢”之礼：天子祭祀用牛、羊、豕三牲，牛排在头一位。“少牢”则只有羊、豕，是诸侯的规格。耕牛受法律保护，私杀耕牛是要治罪的，连老牛病死都得报官。
“羊”字形演变流程图
羊更特别。“羊”与“祥”同音，“美”字从羊从大，“善”字从羊，古人把最美好的几个字，都跟羊挂上了钩。
马
“马”字甲骨文是一匹站着的马，头、鬃、身、四腿和尾巴全有，有的字还画出眼睛。商周的车战全靠马，一车四马叫“驷”，一千辆战车叫“千乘之国”。战马的数量，直接等于国家的军力。
牧野洋洋，檀车煌煌，驷騵彭彭。——《诗经·大雅·大明》
“马”字形演变流程图
犬
“犬”字甲骨文侧身站着，竖起的耳朵，弯着的尾巴，像一只随时要扑出去的猎犬。古人把狗按用途分得很清楚，看家的叫“犬”，狩猎的叫“獒”，牵着走的叫“狗”。
“犬”字形演变流程图
虎
“虎”字甲骨文张着大嘴，露着牙，身上有条纹。这是最凶的猛兽，也是兵符的象征，调兵用的“虎符”就做成老虎形状，一分为二，君王和将领各持一半，合上才能发兵。信陵君“窃符救赵”，偷的就是虎符。
“虎”字形演变流程图
二、画画的古人，怎么画动物
字是抽象的动物，画是具体的动物。中国画家画动物，画了两千多年，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画法，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眼光。
唐：把牛马画成了主角
韩滉《五牛图》
五头牛并排，姿态各不相同，一头低头吃草，一头昂首前行，一头回头张望，一头正对着人，一头侧身蹭痒。韩滉做过宰相也管过农业，据说他常到田间看牛，一看就是半天。
[唐] 韩滉《五牛图》画心，故宫博物院藏
这卷画是中国现存最早的纸本中国画之一，也是现存较早作于纸上的绘画之一。比它早的名画多是绢本，纸本极难保存，能留到今天是个奇迹。元代赵孟頫在卷后题跋，说它“神气磊落，稀世名笔”。
这幅画的流传也曲折：清末流出宫外，几经辗转流落境外，20世纪50年代才从香港购回，重回故宫。五头牛历经千年而纸色不坏，靠的是一代代人小心翼翼地收着、护着。
韩干《照夜白图》
照夜白是唐玄宗的爱马，一匹白得发光的名驹。韩干画它，拴在马桩上，四蹄腾空，鬃毛炸开，被拴住了还想跑，那股子野劲全在腿上。
[唐] 韩干《照夜白图》画心，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韩干画马画到出神。唐玄宗让他跟画马名家陈闳学，他说：
臣自有师，陛下内厩之马，皆臣师也。
我的老师就是御马厩里那些活马。
有意思的是，杜甫对韩干的马有过不满，说他“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气凋丧”，嫌他画得太肥。这桩公案吵了一千多年，今天看《照夜白图》，那匹马瘦而有力，四蹄离地，恐怕杜甫看的是另一幅。画的好坏，不同的人看，结论能差出十万八千里。
五代两宋：写生的黄金时代
黄筌《写生珍禽图》
黄筌是五代宫廷画师，画花鸟虫兽出了名。他给儿子留了一张画稿，上面零散画着麻雀、龟、蝉、蜜蜂、蚱蜢，一共二十多个小动物，每个都独立成画，排列不像正式作品，倒像速写本。
[宋] 赵佶《写生珍禽图卷》局部，龙美术馆藏
这张稿子后来成了中国“写生”传统的源头。黄筌的风格细笔勾勒、色彩浓艳，被称作“黄家富贵”。他画一只鸟，能把羽毛的层次一根根画出来，以至于宋代画院几百年以他的画法为标准。
崔白《双喜图》
秋风里两只灰喜鹊栖在枯枝上冲着一只野兔叫，野兔回头张望，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土坡、枯草、竹子，满纸萧瑟。
[北宋] 崔白《双喜图》画心，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崔白画的这匹兔子和两只鸟，改变了宋代画院的风气。他之前的“黄家富贵”讲究工整华丽，崔白却偏爱野外的荒率，草是乱的、鸟是叫的、风是动的。
这种风格后来叫“野逸”，跟“富贵”相对。宋神宗看了崔白的画之后大为赞赏，让他进了画院。一张画，能改一个时代的审美。
李成《寒鸦图卷》
一片寒林，几株枯树，一大群乌鸦栖在枝头，飞起又落下。整卷画没有一个鲜艳的颜色，全是墨的浓淡，黑的是鸦，淡的是雾，焦的是树干。
[宋] 旧题李成《寒鸦图卷》，辽宁省博物馆藏
李成是北宋山水画的大师，以“寒林”著称。这卷《寒鸦图》旧题李成，学者多认为出自南宋人之手，但无论谁画，那种旷野中一群鸦的孤寂感都是宋人最擅长表达的。
佚名《丹枫呦鹿图》
满山红叶，一群梅花鹿在林间或立或卧。这幅画的颜色很特别，红得浓烈，绿得沉厚，鹿身上白的斑点、黄褐的毛，一层层罩染上去，带着几分装饰味，不像中原画风，倒有几分西域或北方草原的味道。
[五代十国] 《丹枫呦鹿图》画心，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画上没有款识，作者是谁已经无从考证，只留下这满纸枫叶和一林子的鹿。
宋明：猫，从捕鼠的变成了被宠的
古人管猫叫“狸奴”，“狸”是野猫，“奴”是昵称。宋代人爱猫，画猫的也多。梁楷画了一长卷《狸奴闲趣图》，猫在院子里扑蝶、伸懒腰、打盹，一笔一笔画得活灵活现。
[宋] 梁楷《狸奴闲趣图卷》画心
明宣宗朱瞻基是皇帝也是画家，他画《花下狸奴图》，画中一只猫蹲在牡丹花下，眼睛圆睁，尾巴卷着，胡须一根一根都能数清。皇帝亲自画猫，可见这动物在宫里也招人疼爱。
[明] 朱瞻基（明宣宗）《花下狸奴图轴》
猫的待遇变化很有意思：最早养猫是为了捕鼠、护粮，是“工具”；到唐宋以后，猫渐渐从粮仓走进厅堂，从干活变成陪伴。“狸奴”这个称呼本身，就透着一股宠溺劲儿。
元明清：马，从画骨到画光
赵孟頫《浴马图》
元代赵孟頫画过《花溪浴马图》，十几匹马在溪水里泡着，几个马夫在岸上牵马、刷马。马的颜色有黑有白有花，一匹匹画得饱满。赵孟頫主张“作画贵有古意”，他画马，学的是唐人。
[元] 赵孟頫《花溪浴马图》局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王致诚、郎世宁：西洋画法进了宫
王致诚《十骏马图册》
王致诚是法国耶稣会传教士，乾隆年间来华后在宫里当画师。他画马的技法带着西洋味，讲究光影透视，比中国传统画法更立体。可他画的是蒙古进贡的骏马，一匹马一个名字、一段身世，配满汉文赞语，又完全是清宫的做派。十匹马、十种颜色、十种性子，中西两种画法在这一册里碰了头。
[清] 王致诚《十骏马图册-1》，故宫博物院藏
郎世宁《百骏图》
郎世宁是意大利耶稣会士，比王致诚还早来，他画动物各有各的姿态，站着、卧着、打滚、啃草、涉水、回望。近一百匹马的马群在草原上铺开，一张长卷七米多，画了四年多。他用中国画的材料和构图，塞进了欧洲画的光影和立体。
[清] 郎世宁《百骏图》局部，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西洋画法进中国画院，带进来的是“写实”，可这套画法在中国始终没能真正扎根，只停在宫廷里，出了宫门就少有人学。
乾隆《一箭双鹿图》
清代皇帝画动物，还多了一层意思——记功。乾隆皇帝秋天去木兰围场狩猎，一箭射中两只鹿，回来让宫廷画家画成图，留作纪念。同样是鹿，放在《丹枫呦鹿图》里是山水中的生灵，放在《一箭双鹿图》里就成了战绩，动物在画里的身份，取决于画它的人是干什么的。
[清] 爱新觉罗·弘历（清高宗乾隆）《一箭双鹿图》故宫博物院藏
三、把动物一只只记下来
前面说的都是名画——一幅画，几个动物，是艺术。而《中国自然历史绘画·动物图谱》不一样，它是要把中国能见到的动物，尽量完整地、一只一只地记录下来。这是另一种野心。
它是怎么来的
18到19世纪，法国王室陆续派传教士和商团来中国。这些人在中国各地走，用画笔记录看到的一切，不是画给中国人看的，是画给欧洲人看的，属于当时流行的“外销画”。广州十三行一带，一批画工专门为西方人绘制这类作品，画的是中国的风物人情、动植物、手工艺。
《中国自然历史绘画》
《中国自然历史绘画》共包含16本图谱，分很多册：动物、植物、花鸟、舟船、制造工艺……《动物图谱》是其中一册，完整的一套只在法国国家图书馆能找到。
它记了些什么
画师无名，画工十分精細。每幅只画一种动物，全身，侧面或半侧面，配上中文名字。这些动物大多是中国的家畜和常见野兽——猪、牛、羊、马、鹿、骆驼、象、鼠、兔、熊、猫、狗、狐、狼、虎、豹，基本把当时中国人能在野外和家里见到的哺乳动物画了个遍。
它的价值，在“平常”两个字
中国古代记动物的书不少，路子却不一样。《山海经》里全是神话动物——九尾狐、毕方鸟，是想象的。《本草纲目》记动物，是为了入药，讲究的是药性。而《动物图谱》记的，是活生生站在你面前的动物。
传统的中国画动物，重“神”——画马要画出马的骏，画虎要画出虎的威，形似其次。而这册外销画，重的是“形”：耳朵多长、尾巴几节、蹄子几个叉，都照着实物来。这是西方博物学传播进来的结果。
有意思的是，画师自己并不完全懂博物学。他把不同毛色的狐狸分成七八种（草狐、灰狐、花狐、火狐、白狐），按斑纹把豹分成好几种（文豹、玄豹、土豹、花豹、点豹），有些其实是同一种动物的不同个体。这种“分不清”恰恰留下了真实清代中国人朴素的动物分类，而不是已经系统化的现代知识。
它是一座桥，一头连着传统中国的观察，一头连着近代科学。
豪猪
[清] 《中国自然历史绘画·动物图谱-1 豪猪》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豪猪一身尖刺，遇到危险就竖起来。画师把背上的长刺和头上的短刺分了层次，一根根画得清清楚楚。豪猪其实是啮齿目，跟猪没亲戚，古人不明就里，拿“猪”字给它命了名。
骆驼
[清] 《中国自然历史绘画·动物图谱-16 骆驼》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骆驼背有双峰，长腿，头小颈弯。北方商队走丝绸之路，骆驼是关键。图谱里的骆驼画得温顺，背上还留有驮架的痕迹。图谱里还有“若驼”“骆”几幅，画师按峰数、体型分，把几种骆驼科动物都收全了。
马鹿
[清] 《中国自然历史绘画·动物图谱-21 马鹿》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马鹿体型像马、角像鹿。鹿类在《动物图谱》里占了好几幅——茸鹿、花角鹿、三角鹿、四不相，画师把不同鹿的角型一一区分，跟做博物分类一样认真。四不相更是传说里的角色（《封神演义》里姜子牙的坐骑），鹿身、牛尾、马蹄、羊角，画师也照单收下。
绵羊
[清] 《中国自然历史绘画·动物图谱-56 绵羊》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绵羊为卷角，厚毛。羊在古人生活里管两件事：吃羊肉，剪羊毛。图谱里的绵羊安安稳稳站着，一副家养动物的温顺相。旁边还有黑头绵羊、拧角羊、青山羊好几幅，羊毛的颜色和角的形状都被仔细记下来。
水牛
[清] 《中国自然历史绘画·动物图谱-63 水牛》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水牛角弯曲，背宽厚。南方水田全靠它——犁地、耙田、拉车。一头水牛，能顶几个壮劳力。图谱里还有犁牛、山牛、犀牛、牝花牛，牛科动物的几个常见种都齐了。
犀牛
[清] 《中国自然历史绘画·动物图谱-65 犀牛》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中国南方古代有犀牛，后来逐渐绝迹。清代的画师大多没见过活的犀牛，画的可能是听人描述或照着旧图摹的，犀角的位置和形状都带点想象成分。可这恰恰是一份见证：它告诉我们，犀牛在中国确实存在过，只是到了清代，已经成了需要靠传闻来画的动物。
象
[清] 《中国自然历史绘画·动物图谱-69 象》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云南南部自古以来产象，历代进贡的驯象养在皇家苑囿里。画里的大象长鼻垂地，耳朵摊开，画师见过真相，比例基本没走样。平西王吴三桂就曾在云南养过战象，清代北京的象坊也养过进贡的象。
松鼠
[清] 《中国自然历史绘画·动物图谱-86 松鼠》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松鼠尾巴蓬松，前爪捧着东西。图谱里还有五道眉、灰鼠、粪鼠等好几种鼠类，画师按体型、毛色、尾巴长短来分，不经意间做了一次民间动物分类。啮齿目种类多、差别小，最考验画师的耐心。
家兔
[清] 《中国自然历史绘画·动物图谱-92 家兔》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家兔有着长耳朵，短尾巴，红眼睛。兔子在古画里常有，多跟月亮、桂树一起出现，可《动物图谱》不画神话，就画一只实实在在的家兔。旁边还有野兔一幅，把家养和野生分了开来。
狗熊
[清] 《中国自然历史绘画·动物图谱-96 狗熊》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狗熊胸口一撮白毛，俗称“月牙熊”。东北山林里多，猎户见了要绕道走。图谱里还有马背熊、青熊几幅，画师把熊的几种体型都记了下来。“马背熊”这个名字，大概就来自它那高高的背脊。
哈巴狗
[清] 《中国自然历史绘画·动物图谱-109 哈巴狗》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哈巴狗有着扁脸，大眼睛，小短腿。这是宫里贵妇怀里抱的玩赏犬。图谱里狗的种类不少——柴犬、大花狗、达子狗、斗虎大狗，从看家护院的到怀里抱的，犬类在清代社会的不同角色，都在这一页页里。
花猫
[清] 《中国自然历史绘画·动物图谱-123 花猫》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图谱里猫有三幅——花猫、狮子猫、黎猫，按毛色分。狮子猫就是长毛的“波斯猫”，明清时也是稀罕物。跟宋代梁楷笔下的狸奴比，这册图谱的猫少了点文人趣味，多了分标本式的老实。
老虎
[清] 《中国自然历史绘画·动物图谱-146 老虎》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老虎是猛兽之王。清代华南虎遍布南方山林，虎患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县志里“虎伤人”的记载隔三岔五就有，南方不少村子是“虎患最甚之地”。画师画虎，画出的是威风，也是忌惮。
白狐
[清] 《中国自然历史绘画·动物图谱-154 白狐》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图谱里狐的种类最多——草狐、灰狐、花狐、火狐、白狐，足有七八种。狐狸毛色变化大，古人据此分门别类，很难说清哪些是真物种，哪些是画师听来的传闻。白狐罕见，古人视为祥瑞。从《山海经》里的九尾狐，到这里的白狐，狐狸在中国人心里，一直半是野兽，半是传说。
一百五十余幅动物，画的都是中国人日常能见到的活物。没有神话里的龙和麒麟，也没有西洋的奇珍异兽，就是猪牛羊马、猫狗虎狼。这份“平常”，恰恰是它的价值，它记录了十七八世纪中国大地上一只只真实存在的动物，也是中国人看动物的眼光，正从“神”走向“形”的那个瞬间。
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礼记·中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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