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诺阿与毕加索同画红磨坊，却呈现阳光平民狂欢与暗夜欲望场的迥异画风。这背后既是两位艺术家的人生差异，更是蒙马特的时代蜕变。

01.蒙马特 从殉教刑场到艺术娱乐中心

蒙马特的血色前传

你敢信吗？如今挤满游客、飘着咖啡香的蒙马特高地，两千年前竟是罗马人的殉教刑场。

从蒙马特鸟瞰巴黎市区

远眺蒙马特，山顶位置为圣心堂

公元3世纪，罗马人统治下的巴黎还叫卢泰西亚（Lutetia），罗马帝国在这里推行严苛统治，不肯归顺的信徒都被押到这座北部山丘处决。
传教士圣德尼的传说，至今还在蒙马特的街巷里流传。传说他被罗马士兵砍下头颅后，居然捧着自己的脑袋，一步一步走了10公里，直到走到今天的圣德尼小镇才彻底倒下。

巴黎圣母院中的圣德尼塑像

当地人在他倒下的地方建了圣德尼圣殿，后来这里成为法国王室的专属埋骨地，从克洛维一世到路易十六，几乎所有法国君主都长眠于此。

圣德尼圣殿

蒙马特的名字“Montmartre”，原意就是“殉教者山丘”。血腥的刑场慢慢被王室的威严覆盖，但山丘上的风好像始终带着一丝叛逆，等着某天重新掀起波澜。

波希米亚人的天堂

时过境迁，蒙马特的命运开始转向柔和。17世纪之后，这里成了巴黎的“后花园”“菜篮子”，山丘上种满了葡萄藤，风车慢悠悠转着，农民们把新鲜的蔬菜、葡萄酒往市中心送。

[德国]弗朗兹·克萨韦尔·温德尔哈尔特《拿破仑三世皇帝》文化之国会大厦藏

时间快进到19世纪中叶，蒙马特正式并入巴黎市区。拿破仑三世掌权后，他打算将巴黎城区扩大三倍，遂下令拓宽林荫大道、修建豪华公寓、打造气派歌剧院，市中心的地价像坐火箭一样飙升。
蒙马特因为地势高，远离市中心的繁华，成了整个巴黎最便宜的地区。

巴黎蒙马特的位置

最先涌进来的是工人、裁缝、小商贩，他们在这里租得起便宜的阁楼，靠双手讨生活。紧接着，一群“不务正业”的人也来了：画家、音乐家、流浪诗人、学生，也就是后来被称为“波希米亚人”的群体。

毕沙罗于1897年创作的画作《蒙马特大道》，描绘他从旅馆向外俯瞰的蒙马特大道景色

他们挤在狭窄的阁楼里对着画布发呆，在街角的小酒馆里喝着廉价红酒谈艺术，把这里变成了巴黎最自由的地方。
没有贵族的繁文缛节，没有资本的条条框框，街头卖艺的歌声、民间舞的节拍、小酒馆的笑声，慢慢把蒙马特变成了巴黎的“娱乐场”，吸引着越来越多渴望逃离规矩的人。

[法国] 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蒙马特花园》阿什莫林博物馆藏

雷诺阿在这里租过小画室，梵高在附近的咖啡馆画过夜景，德加的芭蕾舞者速写也诞生于此。年轻艺术家们没钱买画布，就用酒馆的餐巾纸画；没钱买模特，就拉着朋友免费出镜。
蒙马特的空气里飘着葡萄酒香和松节油的味道，充满了自由的烟火气，也为红磨坊的诞生埋下了伏笔。

风车变舞场

就在蒙马特逐渐热闹起来的时候，一座残存的风车，悄悄开启了红磨坊的传奇。
19世纪50年代，一位名叫约瑟夫·奥勒的糕点店主看中了蒙马特的热闹，他找到一座残存的风车，把它刷成鲜艳的红色，开了一家“红磨坊”（Moulin de la galette），“Moulin”的意思是“风车”，“galette”的意思是烘焙糕点。这名字直白又好记，红色风车也成为蒙马特显眼的标志。

1885年的红磨坊

最初老板把红磨坊改成了糕点店，卖甜腻的可丽饼和热红酒，吸引路过的工人和游客。但很快他发现，来这里的人更爱跳舞，干完活的工人想放松，放学的学生想凑热闹，于是糕点店的柜台被挪到一边，空出的地方铺上木板变成舞池，红磨坊就这样从甜品店变成了平民舞场。

[荷兰] 文森特·梵高《红磨坊》

那时候的红磨坊，完全是普通人的快乐天堂。工人只需要支付半天的工资，就能在这里跳一整晚的舞，学生攒几个法郎就能吃到奥勒师傅做的奶油蛋糕。
​周日的露天舞会最受欢迎，附近的工人、学生甚至家庭主妇都来凑热闹，还会评选“舞王舞后”，获胜者能拿到免费的面包或者一瓶廉价红酒。阳光洒在舞池里，人们穿着仿高级时装的粗布衣服，踩着简单的舞步，空气中都是温暖的烟火气。

[法国] 亨利·德·图卢兹·劳特累克《红磨坊舞会》

后来雷诺阿画下的《红磨坊舞会》，就是这个时期的真实写照。这是红磨坊最纯粹的时刻，没有浮华与欲望，只有属于普通人的、暖洋洋的快乐。

02.雷诺阿 平民烟火气

靠朋友圈攒出的红磨坊

1876年的蒙马特高地，35岁的雷诺阿还只是个蜷缩在阁楼里的穷画家。颜料要按管省着用，口袋里的钱连买一份热羊角面包都要盘算半天，他唯一的财富就是一群同样穷得叮当响的艺术家朋友。

[法国] 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自画像》哈佛艺术博物馆藏

当他路过红磨坊的露天舞场时，被阳光下攒动的人群晃了眼。他心里的创作欲像野草一样疯长，想把这股鲜活的平民快乐，完完整整留在画布上。可现实的难题立刻摆在眼前：他雇不起专业模特，也搬不动足足2米宽的大画布。

[法国] 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乡村舞会》巴黎奥赛博物馆藏

没钱请模特？没关系，身边的艺术家朋友就是他的免费创作天团。画家巴齐耶把自己当成了舞场里的男青年，西斯莱带着妹妹来客串舞伴，红磨坊里的服务员、来跳舞的店员和工人，都愿意停下来让雷诺阿画几笔。
就这么断断续续画了小半年，《红磨坊舞会》终于完成。没人能想到，这幅靠朋友“众筹”出来的画，会成为雷诺阿一生的转折点。

把快乐晒在阳光下

雷诺阿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人工光，所以他特意选了红磨坊的露天舞场，就是为了捕捉午后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瞬间。

[法国] 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红磨坊舞会》巴黎奥赛博物馆藏

凑近看这幅画，你会被那些细碎的光斑迷住。阳光不是平铺直叙的亮，是透过梧桐叶筛下来的碎金，落在女工宝蓝色的棉布裙摆上；落在搬运工的二手西装袖口边；落在酒杯里甜润的葡萄酒里。

[法国] 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红磨坊舞会》局部1

画里的人穿的都不是什么高级货，有人的帽子是从旧货市场淘的；有人的领带歪歪扭扭；有人穿着仿丝绸的连衣裙，但每个人的脸都笑得舒展，眼睛弯成了月牙。

[法国] 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红磨坊舞会》局部2

雷诺阿松散的笔触把阳光的流动感画了出来，他要记录的就是平民的快乐，那是一周辛苦工作后，用几法郎就能买到的狂欢，是不用端着架子、不用在意身份的松弛。

[法国] 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红磨坊舞会》局部3

没人料到，这会是红磨坊白昼时代的最后写照。不久后，康康舞开始在巴黎流行，红磨坊为了吸引上流客人，把露天舞会改成了收费昂贵的室内演出，平民再也挤不进那扇门。
雷诺阿的这幅画，成了蒙马特高地最后一段“平民乌托邦”的定格。

一幅画改写人生

《红磨坊舞会》最初在沙龙展出时，还被批评家嘲讽“太粗糙”“像没画完的草稿”。直到收藏家保罗·杜兰德·鲁埃尔发现了它，一眼就被画里的阳光和快乐打动，毫不犹豫地花了高价买下。这笔钱不仅让雷诺阿摆脱了饿肚子的窘境，更让他的作品开始被整个巴黎关注。

[法国] 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船上的午宴》菲利普斯收藏馆藏

成名后的雷诺阿，成为追太阳的人。他画花园里的妻子，画草地上奔跑的孩子，画海边晒太阳的少女，每幅画里都透着暖融融的光。

[法国] 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水边》芝加哥艺术学院藏

​富豪们追着他买画，他用卖画的钱在法国南部买了带大花园的庄园，每天坐在阳光下画画。晚年的雷诺阿得了严重的关节炎，手指变形到握不住画笔，他就把画笔绑在手上，依然坐在阳光下画画。
他一辈子都像个追光的孩子，把蒙马特最温暖的阳光，永远留在了画布上。

03.毕加索 巴黎风月场

19岁天才闯巴黎

1900年，距离雷诺阿定格红磨坊的阳光已过去24年，19岁的毕加索从西班牙踏上巴黎的土地。和当年无名无靠、靠朋友帮忙才能完成创作的雷诺阿不同，这个少年早已经是自带光环的天才。

毕加索和他的妹妹罗拉，1889年

毕加索7岁开始学画，13岁就能画出堪比成年画家的成熟作品。在参加马德里皇家美术学院的入学考试时，别的考生要熬整整一个月才能完成的命题创作，他一天就搞定了。笔触之老练、构图之精妙，让阅卷老师一度以为是某位资深画家的作品，直到看到落款处的名字，才惊觉这是个横空出世的“神童”。

[西班牙] 巴勃罗·毕加索《佩帕阿姨肖像》画家14岁时创作

初到巴黎的毕加索，像所有年轻艺术家一样泡在蒙马特的酒馆、舞场里，红磨坊里流动的暧昧气息瞬间抓住了他的目光。没有雷诺阿那样反复调整光线的耐心，毕加索仅凭几天的观察，就快速完成了这幅同名的《红磨坊》。

暗夜红磨坊

如果说雷诺阿的红磨坊是洒满香槟色阳光的露天派对，毕加索笔下的红磨坊就是被黑暗吞噬的暗夜欲望修罗场。

[西班牙] 巴勃罗·毕加索《红磨坊》纽约古根海姆博物馆藏

整个画背景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只有舞池中央的几盏汽灯透出微弱的光，把人物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笔触是朦胧的，甚至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被酒精和香水熏晕的雾气。

[西班牙] 巴勃罗·毕加索《红磨坊》局部1

穿红衣的女子被身旁的人吻了侧脸，眼睛猛地睁大，脸上混合着惊愕、麻木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挑逗；右侧两个人贴身共舞，身体的曲线纠缠在一起；角落里的客人半倚在桌旁，眼神迷离地盯着舞池。

[西班牙] 巴勃罗·毕加索《红磨坊》局部2

画里的每一个细节都透着颓废和暧昧，整个画面的氛围像极了蒙克的《呐喊》，没有一丝阳光的温度，只有暗夜特有的躁动与迷离。

[西班牙] 巴勃罗·毕加索《红磨坊》局部3

此时的红磨坊，早已不是雷诺阿笔下那个平民能随便进的露天舞场了。康康舞的爆火让经营者嗅到了商机，他们把露天舞会改成了专业舞台演出，门票价格水涨船高，客源从工人、裁缝变成了巴黎的上流阶层、富家子弟。舞场的灯光不再是温暖的自然光，而是暧昧的人工汽灯；舞池里的人不再是穿着仿高级服饰的平民，而是戴着面具的绅士、浓妆艳抹的风尘女子。
红磨坊彻底从平民的快乐乌托邦，变成了上流社会释放欲望的暗夜社交场。

04.结语 是性格更是时代的转身

雷诺阿一辈子都是个“追光者”，哪怕年轻时穷得买不起画布，他眼里也只有生活里的温暖。成名后他也始终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和妻子相守到老，作品里永远是暖乎乎的阳光感。

[法国] 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粉色与蓝色》（《爱丽丝与伊丽莎白·卡恩·德安维尔》）巴西圣保罗艺术博物馆藏

而毕加索呢？他从小就自认天才，早早看透了人性的复杂，不相信纯粹的快乐，只愿意直面黑暗。感情里的纠葛、人性里的欲望、社会里的荒诞，都是他画里的主题。

[西班牙] 巴勃罗·毕加索《Femme assise》国家博物馆，新国家美术馆藏

但更核心的，其实是红磨坊的时代转身。雷诺阿画红磨坊时，蒙马特还是波希米亚人的聚集地；而毕加索到来时，蒙马特早已被资本渗透。
两幅画，其实是两个时代的镜像。一个是工业革命初期平民对生活的朴素热情，一个是世纪之交上流社会的颓废沉沦。

红磨坊康康舞秀

艺术从来不是孤立的创作，它是时代的一面镜子。蒙马特从殉教山丘到娱乐乌托邦，红磨坊从平民舞场到暗夜名利场，历史都被两位大师用画笔钉在了时间里。他们只是站在了时代的不同路口，接住了不同的风，便画出了不同的红磨坊。

05.MICRO-CLASS 微课堂

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

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Pierre-Auguste Renoir，1841–1919），法国印象派画家，擅长绘制温暖明媚的人物画。

[法国] 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克劳德·莫奈读书的肖像》莫奈博物馆藏

他出身于利摩日的工人家庭，幼年随家人迁居巴黎，13岁便进入瓷器厂做学徒，在瓷器上绘制花卉图案的经历奠定了他对色彩的敏感。1862年，他进入巴黎美术学院学习，结识了莫奈、西斯莱等志同道合的画家，共同开创了印象派。1874年，他参加了首次印象派画展，其代表作《红磨坊的舞会》以斑驳光影和欢愉氛围轰动一时。

[法国] 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夏庞蒂埃夫人和她的孩子们》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雷诺阿擅长描绘人物，尤其是女性、儿童与舞会场景。他笔下的人物肌肤如珍珠般莹润，色彩明快而柔和，充满生命的喜悦。《船上的午宴》《包厢》等作品展现了他对社交生活与光影变化的精妙把握。

[法国] 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包厢》伦敦考陶尔德艺术学院藏

晚年因类风湿关节炎导致关节变形，他仍将画笔绑在手腕上坚持作画，创作出大量丰腴柔美的浴女与肖像。

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 1910年

他的艺术融合了古典主义的优雅与印象派的自由，始终歌颂美、爱与生活的欢愉，被誉为"幸福的画家"。

巴勃罗·毕加索

巴勃罗·毕加索（Pablo Picasso，1881–1973）是20世纪极具影响力的艺术家之一，西班牙画家、雕塑家，立体主义的创始人。

毕加索，1962年

毕加索自幼展现出惊人天赋，14岁便考入巴塞罗那美术学院。1900年移居巴黎，经历了"蓝色时期"（以忧郁的蓝色调描绘底层人物）和"玫瑰时期"（以暖色调表现马戏团演员）。

毕加索“蓝色时期”作品《老吉他手》

毕加索“玫瑰时期”作品《Au Lapin Agile》

1907年，他创作《亚维农少女》，打破传统透视，将人物面部与身体分解重组，标志着立体主义的诞生。与布拉克合作期间，他们进一步将物象还原为几何切面，开创了分析立体主义与综合立体主义。

[西班牙] 巴勃罗·毕加索《吉他手，曼陀林演奏者》

毕加索一生创作逾五万件作品，横跨绘画、雕塑、陶瓷、版画等领域。《格尔尼卡》是他最负盛名的政治巨作，以黑白灰的惨烈画面控诉1937年德国轰炸西班牙小镇的暴行。二战后，他积极投身和平运动，成为共产主义者。

[西班牙] 巴勃罗·毕加索《三个音乐家》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藏

他的艺术不断颠覆自我，从古典写实到超现实变形，始终保持惊人的创造力。1973年逝世于法国穆然，享年91岁。毕加索不仅重新定义了视觉艺术的可能性，更成为现代艺术革新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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