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年，某国一位船长在沉船之际抢先逃生，让大批拥有光明未来的年轻人无端丧命，因而遭到社会大众的严厉批判。
可悲的是，这样的船长并非史上头一个，想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站在乘客的角度来说，只有在事故发生的那一刻才能验证一船之长是否真正对自己的工作怀有骄傲和执着。

01.船长的抉择：铭记历史的时刻

韩国世越号惨案：失职弃船的悲剧
2014年4月16日，韩国“世越号”（又译“岁月号”）在全罗南道珍岛郡附近海域沉没，船上476人中仅174人获救，遇难者多为高中生。船长和多名高级船员率先登上救生艇逃生，而船上广播反复要求乘客留在原地，大量学生因此错过了最佳逃生时机。


韩国“世越号”轮船

这起事故成为韩国民众对政府与制度信任崩塌的标志性事件，幸存学生长期承受创伤后应激障碍和幸存者愧疚，无数遇难者家属多年来始终没有放弃追问事故真相，这场海难留下的伤痛与争议，至今未能彻底消散。‌‌
可悲的是，临危弃责的失职船长，从来都不是史上首例，未来或许也难以杜绝。对于每一位身处险境的乘客而言，灾难降临的瞬间，便是检验一名船长是否坚守职业初心、怀揣职业骄傲与责任担当的最终考场。

泰坦尼克号、洞爷丸号：坚守道义的船长典范
纵观全球知名海难事故，并非所有船长都选择弃乘客自保。全世界最家喻户晓的海难当属“泰坦尼克号”事故，而日本最知名的海难，是1954年北海道发生的“洞爷丸号”事故，该事故也被称作“日本泰坦尼克号事故”。


泰坦尼克号（电脑模拟）

这两起轰动世界的经典海难中，两位船长都坚守了航海人的底线与道义，始终没有舍弃船上乘客，用生命和坚守诠释了船长的职业使命，成为海难史上令人动容的正面典范。

梅杜萨号事件：因艺术传世的失职海难
与上述两起坚守责任的海难性质截然相反，19世纪初法国的梅杜萨号触礁事故，是历史上极具争议的失职海难事件。这起事故之所以能流传至今、被世人熟知，全然依靠年轻画家席里柯创作的传世杰作《梅杜萨之筏》。


《美杜莎之筏》的草图，图中美杜莎之筏是按当时的水手获救时的情形复原的

倘若没有这幅震撼人心的画作，失职船长肖马雷的名字，乃至整场惨烈的梅杜萨号事件，大概率早已淹没在历史长河中，被世人彻底遗忘。事实上，事故发生后，当时的法国政府曾耗费大量精力压制舆论、淡化真相，试图消除这起事件带来的负面社会影响，掩盖贵族官员失职渎职的真相。而这幅画作，最终撕开了官方的遮掩，让这场悲剧永远被历史铭记。

02.绣花枕头：当上了旗舰船长

这是1816年发生在法国的一起惨案。

波旁王朝复辟的倒退格局
这是1816年发生在法国的一场惨烈海难惨案。一切悲剧的根源，始于拿破仑失势后波旁王朝的复辟。先王路易十六曾在大革命中被送上断头台，其弟弟结束多年流亡生涯返回法国，登基为王，史称路易十八。


[英国] 弗朗索瓦·热拉尔《路易十八加冕肖像》博阿尔内酒店藏

这位年逾花甲的老国王，一心憧憬复刻半个世纪前洛可可时代的奢靡浮华与旧秩序。为稳固自身统治，他大肆召回昔日跟随自己流亡的旧贵族，试图恢复贵族特权体系，而肖马雷伯爵正是被召回的贵族之一。

虚假履历掩盖能力缺失
肖马雷对外宣称自己流亡期间官拜海军上尉，归国后便直接申请海军实权职位。凭借贵族身份与王室的信任，他直接被授予海军中校的职位。但真实情况截然不同，他早已远离战船、远离大海二十余年，毫无一线航海实操经验。


美杜莎号，让·哲罗姆·奥吉厄斯作

这般徒有虚名、毫无真才实学的贵族子弟，只是深谙官场套路的“绣花枕头”，却顺利入围法国远洋任务的负责人竞选。此次任务是向西非塞内加尔殖民地运送士兵与移民，关乎数百人的生命安全，岗位责任重大。

王权偏私埋下海难祸根
当时朝野上下，不乏反对肖马雷任职的声音，不少人看清了他能力不足的短板，主张选拔实干之人担当重任。但路易十八对此全然置之不理。在国王的认知里，官员对王室的忠诚度、政治立场的贴合度，远胜于个人能力与岗位适配度。
最终，在王室政治的庇护下，毫无航海能力的肖马雷顺利出任旗舰“梅杜萨号”船长。他带着无能者特有的盲目自信，率领舰船编队远航，一步步驶向注定发生的海难悲剧。


[法国] 菲利普·詹姆斯·德·卢泰尔堡《海难》斯宾塞艺术博物馆藏（18世纪海难题材绘画的先例）

这次令人后脑勺发凉的航行最终“不负众望”地收获了“看吧，我早说要出事吧”的结果。“梅杜萨号”在靠近非洲大陆时与其他舰船失联，肖马雷无视下属的警告强行下令靠近浅滩，导致船只触礁，并在尚未搞清楚船只损坏状况之时就早早决定弃船逃生。

03.梅杜萨号惨案：木筏上的十三天

灾难面前的阶级不公
那是一个社会等级森严的时代。船上所有人都清楚，救生艇根本无法容纳全部约400名乘客。危急关头，以肖马雷船长为首的贵族、士官以及有钱人，争先恐后抢占全部救生艇资源。


[法国] 泰奥多尔·席里柯《怒海帆船》保罗·盖蒂博物馆藏（与《梅杜萨之筏》同期，席里柯笔下的狂暴海面）

而底层的普通乘客与船员则被彻底舍弃，他们只能挤在一只临时拼凑搭建的巨型木筏上，依靠前方救生艇拖曳前行，在生死关头被阶级壁垒无情划分出截然不同的命运。

船长的冷漠与失职
逃生途中，海面风浪骤起、波涛汹涌，连接救生艇与木筏的纤绳很快断裂。载着百余底层幸存者的木筏，彻底失去牵引，孤零零随波漂流、孤立无援。
想来肖马雷当时的内心，只剩冷漠的自我宽慰：“虽然可怜，但我也没办法”。也正是这份极致的自私与麻木，让他事后毫无负罪感，径直带队返回法国，彻底抛弃了木筏上的所有人。

木筏上的十三日绝境
被抛弃的木筏上，承载着约147名男性与1名女性（各类史料记载数字略有出入），他们开启了一场地狱般的绝境求生。时值初夏的非洲沿海，烈日暴晒、酷暑难耐，众人仅有极少的饼干与淡水维持生命。


[法国] 泰奥多尔·席里柯《〈梅杜萨之筏〉中科雷亚尔与萨维尼的六幅习作》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画中两人是真实幸存者，席里柯为他们反复画像）

绝境之下，人性彻底崩塌，木筏沦为兽性觉醒、相互厮杀的生存战场。在海上漂流13天后，救援船终于抵达，此时木筏上仅存15名幸存者，其中5人在获救后不久便离世。搜救人员还在木筏上发现大量血迹与肉片，证实了绝境之下惨烈的惨剧。

舆论哗然与官方轻判的敷衍收场
这场骇人听闻的海难惨案被报纸大幅报道，迅速引爆社会舆论，民众对腐朽的王侯贵族阶级的批判声愈演愈烈。迫于舆论压力，法国政府无奈将肖马雷送上军事法庭。
但最终的判决却极尽敷衍，仅以剥夺职位、三年监禁的轻微刑罚草草结案，试图平息民愤。随着时间推移，民众的关注度逐渐消退，这场饱含不公与血泪的悲剧，一度濒临被历史淡忘。

04.席里柯：把新闻画成史诗

然而，刚从意大利学成归来的席里柯决心不让这一事件就此成为历史。继承了庞大财产的他无须靠卖画为生，拥有大把时间投身创作。
席里柯先从彻底采访幸存者及相关人士着手，不但找来了死囚的头颅及断手观察腐烂状况，还请来德拉克洛瓦等朋友充当裸体模特儿，在工作室里实际用木板搭建木筏，并绘制了不计其数的草稿，精心研究作品的构图。


[法国] 泰奥多尔·席里柯《梅杜萨号海难》尚蒂伊城堡藏（《梅杜萨之筏》的相关版本/习作，同一场海难的另一种构图）

事件发生的3年后，作品终于完工。《梅杜萨之筏》以“船难”为题参展官方沙龙。这幅取材自近期重大社会事件的历史画极富戏剧张力，堪称浪漫主义画派的奠基之作。
然而现实与席里柯的凌云壮志相悖，人们对待这幅作品的态度并不友好。虽然对路易十八及海军相关人士那比吃了苍蝇还恶心的表情，以及御用美术评论家们“无聊至极”的评价早有心理准备，但没想到普罗大众对这幅画也感到困惑甚至厌恶。


[法国] 泰奥多尔·席里柯《美杜莎之筏》卢浮宫藏

原因其实很简单：当时整个社会的审美观仍然停留在雅克-路易·大卫那种静谧优雅的新古典主义风格上，人们不知道该如何看待和评价眼前这般激烈而粗暴的画面。
恐惧、战栗、情绪爆发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崇高之美——要让社会大众接受这个事实，还需要花一点时间。不过，一旦这种逻辑为人所接纳，接下来的事就非常好办了。

详解：《梅杜萨之筏》

一幅“会动”的画

构图
画面呈两个对抗的三角形。左侧是倒伏的死者与绝望者，头颅低垂，向画面左下角沉下去；右侧是一组奋力举臂呼救的活人，身体层层堆叠，力量一路传到最高处那个挥动红布的人手上。这两股力量同时存在于一张画布上：一边是死神，一边是希望。

海面的处理
席里柯笔下的海水在木筏边缘激起极富真实感的浪花，后景处汹涌高涨的海浪暗示着大海的幽深无底。对比同时代的海难题材作品就能看出差距：别人画的海像一片不深的湖泊，他画的海是有重量的。

远处的救援船
那是全画最狠的一笔。救援船“阿格斯号”远在彼方，小如米粒——幸存者们看到它时，心里同时激荡着希望与绝望。就是这么一个小点，把整幅画的情绪拉到了极限。

为什么人体这么壮
现实中整整13天不吃不喝在海上漂流的人，怎么可能像米开朗琪罗的雕塑那样肌肉健硕？肯定是一副饿鬼般瘦骨嶙峋的凄惨模样。但绘画艺术并非纪录片，席里柯为营造格调高雅、庄严肃穆的气氛，着力描绘强而有力的人体，并未把真实情况照搬进画作。


悬挂于卢浮宫展厅中的《美杜莎之筏》，注意本画和观众在尺寸上的对比

大众的反应
《梅杜萨之筏》在英国举办巡回个展（面向普通公众收取入场费的画展）时吸引了5万人到场参观，大量仿制版画在市面上流通，全世界都为这幅画的巨大魅力所折服。即便官方美术学会的会员们仍旧咬死了不愿承认，但任谁也无法阻挡席里柯成为新一代艺术的领军人物。
大众在这里看到了与过去美术作品截然不同的表现方式，绘画本身的魅力与力量，已经远远超越了人们对海难事件的好奇心。

影响
说句实在话，就算看了无数部相似的灾难片、惊悚片，我们依然会惊讶于这幅画本身从未褪色的震撼力。也许有那么一时半刻，与从未见过视频影像的旧时代人们一样，这幅画在我们眼中也动了起来。

05.《沃森与鲨鱼》：铺垫海难绘画的经典先驱之作

前辈海上题材画作
浪漫主义海难绘画的扛鼎之作《梅杜萨之筏》，并非席里柯凭空创作的传世作品。在这幅杰作诞生之前，已有多部优秀海上题材画作奠定了艺术基础、铺平创作道路。其中，美国画家科普利的《沃森与鲨鱼》，便是极具参考价值的先驱作品，也是席里柯大概率观摩学习过的经典之作。


[美国] 约翰·辛格尔顿·科普利《沃森与鲨鱼》波士顿美术馆藏

该画作比《梅杜萨之筏》早创作近四十年，虽然影响力主要集中在英美地区，并未风靡欧洲大陆，但在同时代海上灾难题材画作中，拥有极高的知名度与认可度。

少年沃森的生死海难经历
这幅作品源自真实的个人劫难故事，画中遭遇鲨鱼袭击的少年主人公，正是画作的委托人——布鲁克·沃森。事件发生时，年仅14岁的沃森随船前往古巴哈瓦那海域捕鱼，途中不慎意外坠海。


[美国] 约翰·辛格尔顿·科普利《〈直布罗陀围城〉习作：拉拽绳索的人物》休斯敦美术博物馆藏（科普利海上救援题材的习作）

落海后的他惨遭鲨鱼袭击，右腿膝盖以下的肢体全部被鲨鱼啃噬，险些丧命。万幸的是，他被同伴及时营救，侥幸保住了性命。时隔三十年，早已成年的沃森委托画家好友科普利，将自己年少时这场惊心动魄的海上绝境经历，创作成油画永久留存。

绝境重生的精神力量与人生传奇
画作完成后，被安置在沃森本人出资援建的医院中。借助这幅作品，同时代的人们得以知晓他右腿假肢的由来，也深深敬佩他劫后重生、逆天翻盘的人生。历经生死劫难、身负残疾的沃森，凭借远超常人的毅力与努力，打拼成为成功的商人，还出任伦敦市市长，书写了一段传奇人生。
而悬挂在医院的这幅画作，也始终传递着绝境求生、不屈不挠的力量，让无数伤病患者获得治愈的勇气与精神鼓舞。

06.对照组：两幅画摆在一起看

如果将两幅画排列在一起比较，画家的实力差距一目了然。
小到对海水的描绘：席里柯笔下的海水在木筏边缘激起极富真实感的浪花，后景处汹涌高涨的海浪也暗示着大海的幽深无底；与此相比，科普利画中的海好像只是一片不怎么深的湖泊。


[法国] 泰奥多尔·席里柯《美杜莎之筏》局部

人物群像方面：前者竭力动用全身力量表现情绪，后者似乎只有脸在演戏。前者的救援船远在彼方、小如米粒，令幸存者们心中同时激荡着希望与绝望；但后者那宛如综艺节目背景板一般的船队显得呆板、温暾，既未被赋予任何特殊意义，也毫无紧张感。


[美国] 约翰·辛格尔顿·科普利《沃森与鲨鱼》局部1

再加上一处硬伤：在《沃森与鲨鱼》中，只有掉进海里的少年全身赤裸，船上的人都穿戴整齐，这奇异的场面反倒让人无端生疑。海中少年的姿势也不得不吐个槽——只要不是在死海里，人就不可能以这种姿势浮在海面上。


[美国] 约翰·辛格尔顿·科普利《沃森与鲨鱼》局部2

那条鲨鱼是哪儿来的？
画中上颚超大的鲨鱼，从外形看更像是哈瓦那附近海域根本没有的哥布林鲨，因为这是在英国活动的画家通过道听途说画下的鲨鱼形象，缺乏准确性和真实性。
那么，既然有这么多硬伤，科普利的画为什么仍然深受欢迎，还画了不止一个版本？
因为那是一个真实的人，用一条真腿换来的故事。即使在作画技巧上略有不足，只要你知道它的背景故事，就一定会驻足观赏。《沃森与鲨鱼》就是此类作品的典型代表。
试想一下，如果同样的主题让席里柯来画，会怎么样呢……嗯，我的个人意见还是选科普利。

07.结语:两幅画的两种账本

《梅杜萨之筏》画的是制度：无能者靠政治庇护上位，等级森严的秩序在灾难面前先救贵族、弃平民。所以它是一幅控诉画，画面上每一具尸体都在指认岸上的责任人。
《沃森与鲨鱼》画的是个人：一个14岁的孩子掉进海里，被咬掉一条腿，活了下来，然后成了伦敦市长。所以它是一幅励志画，它不讲制度，只讲一个人怎么扛过来。


[美国] 威廉·布拉德福德《楠塔基特岛附近的沉船》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一个是社会的罪，一个是个人的命。席里柯让观众战栗，科普利让观众感动。前者把新闻画成了历史，后者把伤疤画成了勋章。
但两幅画有一点是一样的：它们都始于一场真实的海难，终于一件让人记住的作品。苦难本身不会留下什么，是画家让它留了下来。

08.MICRO-CLASS:微课堂

泰奥多尔·席里柯
泰奥多尔·席里柯（1791—1824）是法国浪漫主义绘画的先驱，他早年研习古典绘画，却突破新古典主义刻板理性的束缚，转向充满激情与动感的艺术表达，拉开法国浪漫主义美术的序幕。


奥拉斯·韦尔内所绘的杰利科肖像

席里柯热爱马与马术，擅长捕捉人体、奔马剧烈运动下的张力。代表作《梅杜萨之筏》取材真实海难事件，刻画幸存者在木筏上挣扎求生的绝望与希望，以强烈光影、动荡构图、悲壮情绪震撼画坛，成为浪漫主义里程碑。
他短暂一生创作不多，还曾深入研究解剖、观察尸体，力求写实基础上渲染情感。1824 年席里柯因坠马伤病离世。他的创作影响了德拉克洛瓦，为浪漫主义艺术奠定根基。

约翰·辛格尔顿·科普利
约翰·辛格尔顿·科普利（1738—1815）是北美殖民地时期最杰出的画家，美国早期美术奠基人，生于波士顿，主要靠自学成才，随继父、版画家彼得・佩勒姆接触艺术。他十几岁便开启职业绘画生涯，以写实肖像闻名，擅长刻画人物性格，精细表现绸缎、木器等物体质感。


约翰·辛格尔顿·科普利肖像

他为保罗・里维尔、塞缪尔・亚当斯等北美重要人物绘制肖像，《带飞鼠的男孩》令他获得欧洲画坛认可。美国独立战争前夕，他迁居英国伦敦，游历意大利学习古典艺术，转型创作宏大的历史画。代表作《沃特森与鲨鱼》是其历史画经典。
他的创作兼具殖民地的朴素写实与欧洲古典绘画的庄重典雅，既留存了北美殖民地精英的真实面貌，也搭建起美洲艺术与欧洲传统之间的桥梁，对美国绘画发展影响深远。1815 年于伦敦离世。

09.ACCESS METHOD:访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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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责任编辑：李思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