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在中国古画里，找一类最治愈人心的题材，那婴戏图一定榜上有名。没有山水的磅礴壮阔，没有花鸟的艳丽雕琢，没有人物仕女的端庄肃穆，只有一群嬉笑打闹、奔跑嬉戏、憨态可掬的孩童在纸上飞舞。
初见婴戏图，很多人觉得画面可爱、氛围感满满。无数画师执笔落墨，将中国人对孩童的期许、对生活的热忱、对家族兴旺的祈愿，尽数藏于方寸童嬉图景之中。
今天，我们一起来看看古代孩童是怎么生活的。

不只是古人带娃日常

婴戏图，顾名思义是以儿童嬉戏、日常玩乐、生活百态为核心描绘对象的传统绘画题材，也被称作“戏婴图”，是中国人物画的重要分支。名为“婴”，实际描绘的是“孩”的形象。

自带烟火气

不同于西方儿童绘画侧重写实肖像、刻画个体样貌，中国古代婴戏图是艺术审美与民俗文化的融合体。不同于宫廷山水、帝王肖像的庄重威严，婴戏图自带烟火温度，画面上的儿童或玩耍，或嬉戏，千姿百态，妙趣横生。

[清] 佚名《婴戏图》

不止可爱

在古人的认知里，孩童是新生、希望与生命力的象征。枝叶繁茂始于新芽，家族兴旺源于子嗣绵延，国泰民安归于烟火繁盛。

[宋] 苏汉臣《童戏图页》

所以婴戏图还有与生肖图案、吉祥器物、儿童游戏相结合的题材，这类题材象征着多子多福、生活美满。百多个幼童济济一堂的画面，寓意着连生贵子、五子登科、百子千孙。

渗透古人生活

婴戏图不局限于宣纸绢本绘画，更是渗透在古人生活的方方面面。

[宋] 李公麟《婴戏货郎图》

瓷器、织绣、玉雕、木雕、壁画、年画之上，随处可见婴戏纹样，是真正雅俗共赏、全民喜爱的经典艺术题材。

古人的萌娃写真

早期“婴戏”题材多为人物画的陪衬角色，从唐宋时期起，婴戏图逐渐成为中国画中重要的独立题材。不同朝代的社会风貌、审美取向、民俗风气，都精准投射在孩童的神态、服饰、玩法、画面构图之中。从稚嫩雏形到巅峰绝美，从清雅极简到繁复吉祥，每一个时代的婴戏图，都有着独一无二的气质。

萌芽期：稚拙初见童真

先秦两汉时期

婴戏题材的雏形，最早可以追溯至先秦两汉时期。此时并没有成熟的婴戏绘画，孩童形象大多零星出现在玉佩、漆器、画像石、画像砖、墓葬壁画之中，作为辅助纹样点缀画面。
1957年河南洛阳小屯村墓出土的战国“骑虎人形佩”，便是早期孩童形象的经典代表，造型稚拙古朴，开启了中国艺术描摹孩童的先河。

[战国] 骑虎人形佩 国家博物馆藏

玉人呈仰首屈膝跪坐之态，跨伏瑞兽脊背；人物梳双垂发髻，此发式古称“总角”，双手前探紧握兽首双角。瑞兽形貌类虎，通体伏卧，器身满饰勾云、花蕾、卷云等繁复纹样，兽尾雕琢绞丝纹为饰。

[战国] 骑虎人形佩 国家博物馆藏

童子驭神兽的玉雕组合，是战国时期首创的玉器形制。人兽相融的造型，一方面象征先民掌控天地自然的精神期许，另一方面契合《礼记・玉藻》所载佩玉礼仪规范；整体造型寄托驭虎腾云、羽化升仙的早期道教信仰追求。

魏晋南北朝时期

魏晋南北朝时期，社会玄学盛行、礼教松弛，世人开始崇尚自然本真，对孩童天真纯粹的状态愈发推崇，“宜男”祈福文化逐渐兴起，为婴戏题材的发展埋下伏笔。

敦煌西魏285窟西壁龛楣伎乐化生童子

佛教文化传入，“化生童子”的形象深入人心，圆润可爱、纯净灵动的童子造型，极大影响了后世婴戏形象的塑造。

唐代

到了唐代，社会繁荣开放、民风包容豁达，婴戏题材正式走出附属纹样，成为独立的艺术雏形。唐朝有张萱与周昉，以精于仕女画与婴戏图而闻名当时。画师笔下的孩童，体态丰腴圆润、眉眼灵动饱满，自带盛唐雍容华贵的气质。

佚名《摹周昉戏婴图》

目前已知最早的瓷器婴戏纹样出自唐代长沙窑釉下彩绘茶壶，经典的童子执莲图案：八角形流下绘一胖娃娃，赤身系肚兜，肩荷一莲杖，手挽飘带，构图简洁、形象生动。

[唐] 长沙窑釉下彩绘茶壶

不过这一时期的婴戏形象，依旧侧重吉祥寓意的表达，人物动态相对单一、画面构图简单，尚未形成成熟的绘画体系，为宋代婴戏图的巅峰崛起，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巅峰期：童趣的审美天花板

懂审美的人都知道，宋代是中国艺术的黄金时代，也是婴戏图的巅峰鼎盛期。如果说汉唐婴戏图重在寓意，那宋代婴戏图，真正做到了“形神兼备、意境绝佳”，成为后世千年难以超越的审美标杆。

盛世催生全新美学

宋代重文轻武、经济繁荣、市井文化兴盛，百姓生活富足安稳，社会风气宽松雅致，文人审美渗透各行各业。
正因如此，宋人对婴戏图的创作认知彻底革新。世人不再只执着于孩童的祈福象征，开始用心观察孩童的真实天性、捕捉日常嬉戏的鲜活瞬间。

[宋] 苏汉臣《宋人婴戏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这一时期的婴戏图，彻底摆脱了前代作品的程式化、符号化，走向极致写实、极致自然、极致治愈的全新艺术风格。

顶级孩童写实美学

宋代画师堪称古代顶级的“儿童行为观察家”，深谙孩童的神态与体态精髓，将童真百态刻画得入木三分。他们精准捕捉孩童独有的身体特征与灵动神态：孩童天生头大身小、四肢稚嫩纤细，眼神干净清澈、灵动纯粹。

[宋] 苏焯《端阳戏婴图轴》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画师们细腻还原了孩童的多样情态：嬉笑玩乐时眉眼弯弯、天真烂漫，争抢玩具时眼神执拗、稚气十足，静坐发呆时懵懂单纯，撒娇耍赖时憨态可掬。画面没有刻意夸张美化，也没有强行塑造端庄姿态，百分百还原了孩童最本真的模样。

[宋] 佚名《宋人扑枣图轴》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在构图与笔墨上，宋代婴戏图尽显宋人极简清雅的审美。画面留白充足、色调素雅温润，笔墨细腻精致、线条流畅灵动，庭院、花木、器物布景清幽雅致，意境悠远恬淡。
题材也极大丰富，斗草、扑蝶、荡秋千、戏鱼、弄傀儡、习书作画、市井嬉闹，全方位还原了宋代孩童的丰富课余生活，堪称宋代儿童生活的写实图鉴。

[宋] 李嵩《骷髅幻戏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宋代画院的“孩子王”

提起宋代婴戏图，不得不提千古第一人——苏汉臣。他是宋代最擅长绘制婴戏题材的画师，评者论其婴戏图云：“着色鲜润，体度如生，熟玩之不啻相与言笑者，可谓神矣。”其代表作《秋庭婴戏图》《婴戏图》《货郎图》，皆是传世国宝。

[宋] 苏汉臣《冬日戏婴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以《秋庭婴戏图》为例，秋日庭院之中，梧桐挺立、雏菊盛放，两名稚童在石案旁，专注摆弄玩具，眉眼认真、神态灵动，衣纹线条细腻流畅，发丝、衣褶、玩具纹理刻画入微。
画面呈现岁月静好的温柔，将宋人雅致恬淡的生活美学，展现得淋漓尽致。千百年来，无数画师临摹效仿，却始终难以超越其神韵与意境。

[宋] 苏汉臣《秋庭戏婴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北宋末年的刘宗道与杜孩儿因绘制婴戏图而名噪一时，可惜皆无作品流传。南宋以后，文人画兴起并逐渐占据主流，其创作更注重意趣而非精描细绘的写实功夫，导致画家在描绘孩童时难以捕捉纯稚的神韵，因此以婴戏图闻名的画家锐减。

流变期：从清雅走向热闹

元代

元代政权更迭、文人处境变迁，审美风向悄然转变，婴戏图告别宋代的清雅极简，进入过渡流变阶段。

[元] 钱选《三阳开泰图》局部

元代文人多寄情山水、淡泊避世，专注婴戏题材的画师大幅减少，传世精品数量锐减。此时的婴戏图，笔墨偏向粗放简约，少了宋代的细腻精致与悠远意境，孩童形象略显呆板，神态灵动性不足，但整体保留了中式童趣的内核。

明代

明代社会经济逐步复苏，市井文化蓬勃发展，民俗吉祥文化蔚然成风，为婴戏图的发展提供了丰厚的土壤，让这一传统绘画题材迎来全新发展阶段。
不同于宋代婴戏图的文人审美基调，明代婴戏图彻底完成风格转型，脱离了小众的文人雅艺范畴，全面融入民间大众生活，形成了热闹、吉祥、群像的核心艺术特质，成为明代民俗文化极具代表性的视觉符号。

[明] 嘉靖 青花十六子婴戏大罐 私人收藏

宋代婴戏图多为两三名孩童、清幽小景，侧重意境与童真；明代则盛行百子图、十六子婴戏图，画面中数十上百名孩童齐聚庭院，成群结队、嬉戏打闹，场面盛大热闹、构图饱满繁复。

[明] 正德 青花婴戏纹碗

孩童玩法更加丰富，婴孩戏花、婴孩戏球、婴孩戏水，荡船、钓鱼、舞龙、敲鼓、蹴鞠、杂耍，放爆竹、放纸鸢、放风筝，对弈、习武、捉迷藏、傀儡戏、攀枝娃娃、莲生贵子、喜报多子、庭院婴戏、郊外婴戏、婴孩读书等等，充满市井烟火气。这类画作设色秾丽，描写工细，深受民间喜爱。

[明] 佚名《童子礼佛图》

同时，明代婴戏图的吉祥寓意被无限放大，题材高度符号化。“五子夺魁”“连生贵子”“麒麟送子”等主题成为主流，每一个场景、每一件器物都暗藏美好期许。画师不再执着于极致写实与神态刻画，转而追求画面饱满、寓意圆满，适配民间祈福、节庆装饰的需求。明代永乐、宣德时期的十六子婴戏图瓷器，更是成为宫廷御用经典纹样，流传极广。

[明] 夏葵 《婴戏图卷》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

婴戏图还与各个时期的社会状况关系密切。明代婴戏图，宣德时期以前多为“庭园婴戏”，孩子们在庭园内活动；宣德时期以后多为“郊外婴戏”，孩子们嬉戏在户外。明永乐、宣德时期，孩童矮胖、头大、圆脸，前脑尤大，额上几根刘海，几个孩子一起玩，又称“群婴戏”，其形象从侧面折射出社会的安定。

[明] 天启 五彩婴戏图琴炉 私人收藏

在社会动荡不安、封建政权江河日下之时，婴戏图同样记录着时代特征：明末天启、崇祯两朝战争不断，国力衰竭，这些社会现实折射在婴戏图中，孩童们瘦骨嶙峋，脚奇长，后脑特别大，形体十分抽象，看起来奇形怪状。

鼎盛普及期：吉祥美学的集大成者

清代是婴戏图普及度最高、吉祥寓意最丰富、应用场景最广的朝代。清代市井文化繁荣、民俗体系成熟，大众对吉祥纹样的偏爱达到顶峰。

烟火民俗感拉满

清代婴戏图延续明代繁复饱满的风格，画面构图密集充实、色彩艳丽浓郁、纹样繁复精巧，自带喜庆热闹的氛围感。相较于宋代的清雅治愈、明代的市井热闹，清代婴戏图的民俗属性拉满，几乎一画一寓意、一景一祈福。

[清] 金廷标《儿童斗草图》故宫博物院藏

百态童戏

画师将各类吉祥意象与婴戏场景深度融合：孩童执莲，寓意“连生贵子”；孩童夺魁，寓意“金榜题名”；孩童斗草，寓意“岁岁安康”；孩童戏鱼，寓意“年年有余”；百童嬉戏，寓意“子孙绵延、家族兴旺”。各类吉祥符号层层叠加，将中国人对美好生活的所有期许，尽数融入画面之中。

全载体普及

清代婴戏题材突破绘画边界，全面覆盖瓷器、织绣、玉雕、木雕、窗花、年画、屏风等各类工艺载体，工艺愈发精细、样式愈发丰富。

[清] 乾隆款粉彩十六子灯笼瓶 沈阳故宫博物院藏

宫廷画师金廷标的《儿童斗草图》、姚文瀚的《岁朝婴戏图》，都是清代婴戏题材的传世佳作，画面色彩艳丽、场景丰富、细节精巧，尽显清代盛世的繁华气象。
清朝中期的嘉庆、道光、咸丰三朝，婴戏图上人物呆板笨拙，儿童粗头大脑，反映了国运衰落的现实。

[清] 嘉庆 粉彩婴戏图撇口大瓶

读懂婴戏图

很多人看婴戏图，只看到“可爱”，往往忽略画作背后传承千载的中式生命认知、家庭理想与幸福追求。尺幅不大的婴戏图，承载着华夏民族朴素、温柔的精神内核。

对生命延续的期许

在传统农耕社会，人丁兴旺是家族繁盛的核心根基，子嗣绵延是最质朴的家族愿景。婴戏图以孩童为核心，本质上是古人对生命传承的敬畏与歌颂。

[清] 董诰《开韶集胜册-春园婴戏》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新生孩童代表着生机、希望与未来，千百年来，人们描摹童嬉就是在祈愿家族生生不息、香火绵延。

对童真本真的推崇

成年人的世界满是世俗繁杂、规矩束缚、得失牵绊，而孩童的世界，纯粹坦荡、无忧无虑、天真无邪。古人钟爱婴戏图，不只是喜爱孩童的灵动可爱，更是在童真图景中安放自己的初心。

[宋] 苏汉臣《货郎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尤其是宋代文人历经官场沉浮、世俗纷扰，愈发向往孩童的纯粹本真。他们执笔绘童嬉，留白写心境，在方寸画卷中留住一份不染尘埃的天真，这是文人独有的精神治愈方式，也是中式美学“返璞归真”的极致体现。

对盛世太平的诠释

古语有言：“太平盛世，孩童无忧”。战乱动荡的年代，百姓流离失所、衣食无着，孩童尚且难以安居，更无嬉戏玩乐的闲情。只有国泰民安、五谷丰登、市井安稳的盛世，才能有孩童肆意嬉闹、肆意成长的美好景象。

[明] 戴进《太平乐事册-2 婴戏》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所以每一幅热闹鲜活的婴戏图，都是一部微观盛世史书。孩童的嬉笑打闹，是社会安定、民生富足最真实的见证，是古人对太平岁月最生动的诠释。

时至今日，婴戏题材依旧活跃在各类传统节庆场景中，这是婴戏绘画主题千年传承演化而来的文化缩影。如今它剥离了旧时封建思想的束缚，寓意多聚焦于阖家平安、岁月美满，亦承载着对来日的美好展望。代代流传的婴戏画作，既是今人回望千年民俗与古人生活的窗口，也成为安放大众美好情思、寄托内心祈愿的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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